我用尽全力，但打开手提包的手指，还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呵。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这点儿钱。就扛不住了。”她在一旁嘲讽道。

没关系了，这个时候让她嘴上沾点儿便宜又如何？

拉开提包的拉链，一捆捆红彤彤、沉甸甸的纸币出现在我面前。

我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我痛快地将手中的U盘扔给了他们。一个胖子拿起优盘插进电脑里验收。

聂曼荣一把夺了过去，自己背过身去看了看。看来她还是要脸的。否则我今天也不可能成功。

她很快扣上了电脑，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样？满意吗？”我问道。

“杂种！”她突然对着我骂了起来。

靠。真是一个不肯吃一点儿亏的人，我真不敢想以后她会给我使什么绊子。

“那今日就告辞了。”我将手提包拿好。把那张签过的保密协议揉成一个纸团，轻蔑地丢在了他们的面前，在他们的注视下走出了餐厅。

我放轻了脚步，担心他们会追来，把钱抢走。

幸运的是。并没有传来那两个胖子沉重的脚步声。

走到街边，我匆忙叫了车。此时我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炸。我不住幻想着把这笔钱送到雅芳嫂子手里后，她会怎样开心。

很快。我来到银行。

我把钱分三笔，存入了三家银行。一共存了九十九万。

我只留了一万现金，想着让雅芳嫂子放在手边用。

我拦了车，告诉了司机地点。司机却一副不想开车的样子。

“师傅？这是走还是不走啊？”

“这么近？你自己腿儿不就行了吗？”

我明白了，是遇到拒载的了。

但这个时间。恰是晚高峰，打到一辆车并不容易；我要真按照他说的走回去，少说也得小一个钟头。

因为手里拿着卡和钱，我实在不想去挤公共交通，一旦不小心挤没了，那就追悔莫及了。

“您这是拒载，我可以投诉的。”我没好气说道。

几秒钟后，他终于不情愿地发动了引擎。

回家途中，我看到司机几次从后视镜里偷看我，看那样子，是不服气。

我不想惹事，就当作没看到。

半个多小时后，我终于回到了家。

下车时，我忽然看到雅芳嫂子就在街对面，她身边居然是王小雨！

两个人正推推搡搡着，不知要做什么。

这丫头，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简直是个猪队友！

我不禁咕囔起来，关车门时，又看到那司机斜过身，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隐隐有着不详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隔着宽宽的马路，我冲对面喊道：“嫂子！我回来了！”

她看到了我，想要迎过来。

“你别过来！”我在路这头喊着，“我马上过去！”

这条路有点儿宽，平日里车速也不慢，要不是因为看到王小雨跟她拉拉扯扯，我是断然不会在这边喊她的。

可我在这一叫，对面的王小雨竟然疯了似的拼命拉扯起雅芳嫂子。

夏天衣物薄，眼看着，她身上那件粗布衣服就从领口的地方扯了开，露出胸前白花花的肌肤。

靠！

我忍不住骂道，着急过马路，但此时是来来往往车流不息，我只能原地焦急等待。

方才载我的车已调好头准备开走，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我多留了个心眼儿，希望那车开走，我再过马路。

但，此刻的我，已然忘记了对面的人！

只见，雅芳嫂子为了挣脱王小雨，拼尽全力一甩，一边整理自己胸前的衣服，一边朝我跑来。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慢悠悠的那辆出租车，竟轰然朝她开了过去……

是梦，是梦，一定是一场梦，噩梦……

顷刻间，我感觉自己失去了听觉，原本喧哗的车声统统消没，变成了一种虚无，令人心慌。

刹那间，街上的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出租车仓皇而逃，其他车辆紧急刹车，路面上，我只看到雅芳嫂子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那儿。

她的鞋，那双已经穿了许多年都不舍得换的鞋，一只半挂在脚上，另一只早已不知去向……

她胸前的扣子，终于在被撞前，仔细地系了住。

她的脸迅速变得苍白，可嘴角，竟好似挂着笑……

我疯狂跑过去，惊慌失措地用自己那部破手机打着120，110……我不知道自己说清楚没有，也听不清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眼前的雅芳嫂子好似不行了，但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用力握住她的手，竟然那样冰冷！

“嫂子，我……我带钱回来了……以后你和大爷大妈、还有两个孩子，都不愁吃不愁穿了，他们都能好好读书，长成对社会有用的人，以后你会儿孙满堂，会有一个幸福的家，你会快快乐乐地过这一生……”

我慌乱而焦急地说着于己无关的承诺，就好像自己只要能把这段话说完，这些就一定能成真一样！

雅芳嫂子听到了，她用力牵起嘴角，看样子想要笑一下，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她的身体很快消失在眼前，可我却觉得，她没有走，也再不会走。

警察的询问就在耳边，我却一个字都听不到，像是一个聋子。

我打开提包，拿出那仅剩的一万元纸币，疯了似的朝天洒去。

很快，有人不要命地来捡钱，警察将我死死控制了住。我背身跪了下去，脸狠狠磕在地上，好疼，嘴角弥漫起血腥气，再疼一点、再疼一点更好……这样，我才知道，自己还是个活人。

一万圆纸币在空中飘着，突如其来的一阵风，让那些钱看起来就像是冥币……

夜还没深，雅芳嫂子的命运就彻底凉了下去。

比这初秋的夜还要冷。

我在想，这一切罪魁祸首是不是我？

如果我不去自作聪明要那一万块钱，雅芳嫂子已经踏上归途，这会儿已经能见到自己的一双儿女了；

如果我对王小雨说清楚，她就不会再三番五次纠缠我了；

如果我对那个肇事司机服个软，或者干脆听他的话，自己走回来，这些就都不会发生了……

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唯一肯定的是，我是罪魁祸首，是的，我是真凶。

可我这个真凶，在录完口供后，却被放了走。

我如游魂一般游荡在回“家”的街上，到了家门口，出事的路面已被围了起来，我站在路这边望过去，恍若隔世。

因为这件事，我不知道自己消沉了多久。

我终日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闭门不见，连刷牙洗脸都省了。

饿了，随意吃几口外卖，然后丢在角落里，看那些垃圾发霉发臭。我住的房子，本就不怎么干净，如此一来，招惹了不少蟑螂老鼠。

我甚至开始幻想，这样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我和害虫，又有什么分别？

直到一个午后。

敲门声振聋发聩，我却习以为常。

可能又是哪个邻居投诉吧？

“别敲了！一会儿我会倒垃圾的！”

我用自己嘶哑的嗓音说道，那声音，我自己竟都不怎么认得了。

但门外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我用被子捂住脑袋，装聋作哑。

手机早已被我关了机，偌大的城市里，我却活得像个孤魂。

这样，跟死有什么分别？

对啊，我可以去死！

不知为何，这样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死之前，看看是谁跟我这么有缘，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感觉到自己开始变得癫狂，或者说，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痛苦，我已扛不住。

我从床上跳下去，“砰”一声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因着惯力，一个没站稳，跌了进来，恰跌进我怀里。

居然是李梦瑶！

她气喘吁吁抬起头看着我，眉间一个深深的“川”字，良久，对我喃喃道：“我……我以为你死了……”

现在的我，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恶臭，赶忙后退一步，和她保持距离。

可她却一副淡定的样子，对于我的糟糕，似乎有着极大的包容心。

李梦瑶转身关上门，半个字没说就开始帮我收拾这件脏兮兮的屋子。

她向来是爱干净而胆小的，那些虫子……

我上前一步想要拉开她，但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又下意识躲了开。

“怎么？”她问我。

“梦瑶，这里太脏，你别动了，我来。”

“不，我是问你刚才怎么了？怎么像碰到鬼一样，把手拿了开……”

“我……我比这些垃圾还脏……”

我突然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一个男人，不怕如山的压力和困难；怕的是，忽然有一双温柔的手，前来抚慰。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李梦瑶是我深藏在心里不能触碰的伤口。

如今在她面前，我一切脆弱都无处可躲。

听我那么说，她一声不吭，再度走到我面前。

“宇，”她唤起了那个久违的名字，“我从没有觉得你脏，也绝不会这么想。如果你难受，就哭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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