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烈惴惴不安地坐着，打量这房中的一切，对面男女容貌出众，衣着也非凡品，女子他曾远远见过一眼，是流月阁的，男的却不认识。

看这情形，俩人是一对儿？那挽璃叫他上来作甚么？

“卓烈，你不必在意，嫣然姑娘与白齐公子不是那等目光粗俗之人。”挽璃起身，以手托额朝白齐盈盈一拜，“白公子，挽璃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白齐道：“你讲。”

“卓烈资质上佳，不该与我一起困守在瑶光楼中，蹉跎岁月，挽璃希望他能有个好前程。”

白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希望，我能收他为徒？”

“不敢奢求做公子的徒弟，但求公子能将他带在身边，做个小厮也好，走遍山水，开拓见识，不再拘泥于鄞城之中，与马为伴。”

“既然是挽璃姑娘心上人，怎能屈就？”白齐将卓烈打量了一番，见他约莫十五、六岁，目光清澈，仍有少年人的天真，赞道：“不错，是个好苗子，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你凭什么干预我？”卓烈十分不乐意，“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挽璃淡淡道：“能跟着白公子是多少人求不得的运气，我答应了你什么我自然知道。”伸出手心，赫然放着六枚铜钱。

卓烈狐疑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过，你要找的人已有了消息。我也曾问过你，若是找到他了，你会如何。你不肯说，我便也不再追问，但我不能将他带到你身边，他过的不好，非常不好，幸而没有性命之忧。”挽璃说，“他说记得你手腕的朱砂痣，还让我将这六枚铜钱带给你，道一声感谢珍重。”

“卓烈，你问问自己，有救那人脱离困境的能力吗，你能保护自己真爱重视之人吗？”挽璃不再看他。

“我不走，我还有自己的牵挂。”卓烈固执道。

“所谓牵挂，即是指，上次你说要回的那个家？”挽璃冷嘲一声，“你无法找到那人，所以收养了几个同样身世可怜的孤儿，组成了所谓家庭，但就我所知，他们有的腿残，有的眼盲，你有没想过，养的了他们一时，能养活的起一世么？”

卓烈一言不发。

挽璃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会帮你照料他们，并且将他们抚育成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只管安心便是。”

卓烈满面冷意，“竟不知你如此关心我，将一切都打听得这么清楚，挽璃姑娘手段不可小觑。”

“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设想得如此周到，我若辜负，岂非没了人性？”却无欣喜，“只是我多嘴问一句，你与我萍水相逢，何故为我设身处地考虑，还替我担了这么大人情？”

挽璃早知他会问，“因为你的故人，也是我的故人，我虽没办法救他，假以时日，你却能做到。”

“好，我答应。”卓烈眼中怀疑，但她的说辞又完美的无懈可击。

他们朝夕相对，知道他手腕处朱砂痣并不稀奇，但能准确说出那时的铜钱是几枚，已无法用巧合解释，具体数目唯有那人和他知道。也就是说，挽璃手中真的握有那人的线索。

“此番小女欠白公子一个人情，来日若有命，定当义不容辞。”

“姑娘客气，既是人情，有借有还便好。”白齐打趣道。

挽璃回到瑶光楼中，卓烈找管事结了工钱，只言自己要去拜师学艺，管事很痛快地允了，让挽璃另挑了人，这次她没再挑挑拣拣，随意指了一个。

白齐那日本也是找穆嫣然告别，逗留数日后边离去。临走前，卓烈安排好所有事，又来到瑶光楼前，却没有进入，挽璃知道他这日离开，并未下楼，只是临窗目送，小小的窗格框柱她半个人，目光中有眷恋、不舍与珍重。

他忽然发现，美艳娇媚的女子，眉眼仍是稚气未脱，那双眼中不再媚意横生，倔强清澈，似与某个人重叠，如出一辙。

卓烈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眼花。

接连数日应付酒宴，在各色人群中媚笑逢迎，挽璃很快心生疲累。推开房门，再无人打一盆热水，替她舒缓，檀儿不及卓烈手巧，很多时候须得她自己动手。

挽璃暗嘲，自己真是被人惯出毛病了。可再累，仍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她答应了卓烈，去替他照看那些孩子。

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天意，白齐为那些孩子寻得容身之所，正是她当初藏身的那个破屋。且她来的正是时候。

一群哇哇乱叫的孩子围着城墙头那个疯子打转，有的用脚踢他，有的被疯子踢翻在地，她吓了一跳，急忙喝道：“停下！”

听见一个陌生严厉的女音，疯子和小孩们都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孩子们应该是被卓烈管教过很多次，养成了这种习惯，而疯子则是出于模仿。

“你们在做什么？”挽璃端出大人的姿态，“一个个弄得脏兮兮地，皮痒了是不是？”说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但很显然这帮孩子淘气得不行，对付小霸王，就不能手软。

“你是谁？”又是一个孩子王。

仿佛多年以前，场景重现，而她却已长大。

挽璃冷哼一声，“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们想必也已知道，你们的烈哥哥，以后不会再来了，负责照管你们的人是我，我这人脾气不大好，听话，就有饭吃，不听话，就自己乖乖去要饭，或者饿肚子吧！”

那小孩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女子，烈哥哥走之前明明说过，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他们，谁知来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凶婆娘！

“收起你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再有下次，本姑娘见一回打一回！”挽璃不客气道地大声，满意地扫了一眼周围，很好，制住了这一个，其他人都乖乖的了。

一旁的疯子感受到了低气压，本能地要闪，却被她抓个正着：“站住！”

疯子瞪大眼望着她。

“我可以将你也一并收了，但前提是，你得负责照顾那两个孩子。”纤手一指，门口一个孩子闭着眼，她是先天盲视，另一个一只腿不同寻常地纤细，亦是先天不足。二人长相类似，应是一对兄妹。

“跟着我，有肉吃，不挨打。”她笑眯眯地说。

“不挨打。”疯子眼神亮了。

“有肉吃。”他口中喃喃道。

故作思考状的低头寻思了好一会，才抬头满面兴奋地看她，拍手道：“好啊好啊！”

挽璃伸手在他头顶摸了摸那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乖。”

依稀昨日，春花满地，柳色青翠，谁家少年英才，星辰拱月。

而如今，烈日骄阳，泥淖深陷，满腔宏愿抱负，尽被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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