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热的天，不在楼里好好呆着，非得出来走这一遭，你还真是热心肠。”卓烈架着马车，汗津津地，弄不懂她在想什么。

“明儿个约了王大人，后天要去陈员外的宴会，再后天李大人要来楼里相会，算来算去也就今天还能出趟门。”挽璃懒懒地躺在车厢里，像是没听见他语气中的抱怨。

“没办法，谁让你是瑶光楼的红牌姑娘呢，贵人事忙。”不知识嘲讽还是调侃，挽璃习惯了他这般言语，懒得计较。

“慢着，”路过桥边某个地方，挽璃叫住了他。

车帘子被撩开，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我看那人怪可怜的，给他一些钱罢。”

“我也很可怜，怎么不见你给我多长些工钱。”卓烈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接过她手中碎银，扔到那疯子的破碗里。

“贫嘴学的倒挺快，好像我平日亏待了你似的，”挽璃没好气瞪他一眼，“走罢。”

也不知那疯子是否听见二人对话，或许听见，也不为所动。他垂头，闭着眼，枯草般的乱发膨成一团，银色花白黄色皆有，仿佛六七十岁的老人，酒味掺杂着脏臭，令闻者止步，退而远之。

鄞城因繁华富盛，文采风流自是别处不能比的，专卖乐器的地方有很多，紫竹居当属其中佼佼者。似她们这般以声色谋生之人，自然对此处不陌生。

挽璃挑好了袇青用惯的那种冰丝弦，刚要离开，却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确切地说，是两个。

她一怔，随即笑道：“嫣然姑娘好，别来无恙。”

她显然是与白齐一同出来的，也不知这位是否得偿所愿，已得佳人芳心。先前还与皇子大臣在瑶光楼商议要事，这会又陪着倾城佳人逛街游玩，正如卓烈所说，外面日头正烈，还这般有雅兴，真是奇怪的人。

穆嫣然也未料到，会在这遇到这名与她齐名的瑶光楼花魁，很是从容地答：“劳挽璃姑娘记挂，一切都好。姑娘出来，身边怎么不带个人？”

她身后，白齐一派悠闲自在，静静地等候着，还带着两名丫鬟。她依然一袭烟笼纱的衣裙，端庄明丽，皎如玉树堆雪，明月朱辉，气质高华凛然，若是初来之人，一定会认为这是哪家的千金贵女。反观挽璃，紫衣妖魅，容颜娇媚，摇曳多姿，用那些高门夫人的话来说，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邪气，她身边向来不喜人太多，除了车夫打扮的卓烈，檀儿也被留在楼里，名副其实的风尘女子无疑。

若是高雅清洁之士，自是愿意与嫣然这样的女子风花雪月，而非挽璃这样由内而外都散发着勾人魂魄气息的女子谈情说爱。

“我向来不喜身边跟着太多人，本是受人所托，出来续一根琴弦，谁知竟这么巧。”

玉嫣然十分大方：“相逢即是有缘，那日与姑娘共舞一曲，我心下已将你引为知己，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邀姑娘鸣清阁一聚？”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檀木桌淡淡的气息间杂了清新的茶香，鸣清阁雅室旁，绿竹幽然，减了酷热之意，添了凉爽闲适之感。

“若非今日偶然得见，我原本也是打算邀姑娘一聚。”穆嫣然拨弄着手中茶盏，行为举止莫不高洁，也许这便是瑶光楼与流月阁教养人的差别。

“可是追究那日我的无礼之举？”只是戏言，挽璃后来听说了穆嫣然将白齐数落一通并给予好脸色的事，正如瑞娘所说，这女子段数高着呢，若她二人真有意相争，谁胜谁负难以预料。

“姑娘是聪明人，你我皆知那日本是不得已，何故说出这话。”穆嫣然是真未放在心上，“只是我原本以为，李璠的《醉色》、《韶华》已是曲中翘楚，不想瑶光楼中更有高人，挽璃姑娘从未演练过，一舞却深得韶华之精要，实在令我生愧。”

以穆嫣然的才华，断非猜不出白齐所出的字谜，毕竟身在流月阁，那夜将场面铺的极大，只为招客。可她也绝非困于阁中的女子，偶遇挽璃，确是从未想过的惊喜。

“嫣然姑娘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兴之所至，”挽璃谦虚道：“初听《韶华》，一时心有所感，事后任凭再练，却再也不如当日那般从心所欲，逍遥自在。可见舞之精要，关乎地利人和，正因为嫣然姑娘的舞，才令我受了启发，情不自禁。”

“挽璃姑娘真是妙人，”穆嫣然道，“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二人相视一笑，如同那夜相依而舞的默契。

挽璃与她渐渐熟稔，也放开心怀，见一旁沉默端坐的白齐，只静坐品茶，笑道：“不过那日，成就了白公子与姑娘的一段情缘，我也算是见证人，不虚此行了。”

穆嫣然偏头看了身边人一眼，辨不出神色，“白公子待我有情，我自然知道。”

挽璃见他眼中倏尔亮了一亮，随即是更深的黯淡。

落花逐流水，问君心向谁。挽璃心中暗自摇头，抿了一口茶，却听旁边房中有吵闹之声。

“陆涛，我说过，你不是我心中良人，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送礼物给我，我承受不起！”

被责骂的男子辩解道：“师妹，我不信你心中对我没有情意，你只是不肯面对自己罢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早就不在了，你睁眼看一看，始终陪在你身边的人，究竟是谁！”

“啪”，清脆的耳光声响传来，紧接着是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有几分恨意与悲哀：“师父说过，本门禁止再提及有关他的任何话题，我心中究竟装着谁，你不必知道！我从未要求你守在我身边过，师兄你品貌俱佳，武艺出众，另择一位女子相伴也是理所应当，师妹不会有任何怨言！”

女子提剑夺门而出，被唤作师兄的男子急忙追上。

挽璃沉默地看着对面二人，一个似有所悟面色略略怅然，一个充耳不闻实则满腹心事，心中泛起各种滋味。

你既知晓我心中情意，何故半分回应也无，难道我在你心中，当真无法占得一点位置？

情之一字，果真惹人烦忧。

不由庆幸，幸而她不是穆嫣然，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白齐这样真心以待的人，在身份与情意间左右为难。挽璃接过的客人，皆是沉迷酒色之徒，青楼女子以钱易色才是正路，何致陷入此种困境。

“让姑娘见笑了。”穆嫣然被门外一出扰乱了心神，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心事重重的样子全被对方看在眼里。

“你我俱是一样的人，这话从何谈起。”挽璃想了想，来到窗前，楼下卓烈正百无聊赖地等着，见她下望，投来一枚疑惑的眼神。

“二位不介意我再多叫一个人罢。”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他虽身份低微，可这世间真心，实属难得，是我心上最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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