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地方不大，却一共有十八个孩子，年龄八到十三岁不等，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的是被抛弃的孩子，更多的是小乞丐，因父母饿死病死无力谋生，被卓烈捡了回来。

她暗自摇头，又有些许感动：这傻子，就凭着每月当车夫领的那点薪水，也能养活这么一帮人，真不容易。尤其是这里好几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养得这么生龙活虎的模样，不知得费多少钱呢。

院子虽破，比起记忆中，已然被整修一新。孩子们淘气打闹，衣裳脏乱了些，也是平常人家小孩的穿着了，不会寒酸。心头浮起点点疑惑，他从未向自己伸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依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转念一想，她特地留意过，卓烈是去年十一月来的瑶光楼，也许之前，他有积攒一些银钱罢，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卓烈给这些孩子每人都起了名字，念起来古古怪怪的：一一，一二，一三，一四，一五，一直到十八。全按数字取名。挽璃认真观察了几日，联络了城中几户没有小孩的人家，夫妻皆是良善之人，送走了六个，剩下十二个，都是带着残疾的孩子，无人愿意收养，那对兄妹也在其中。

这些孩子，生来就命途坎坷，他们注定要比别人走更艰难的路，正如当初的她。

卓烈能收养他们，给一口饭吃，但给不了更多的东西，他能安心离开，多半也是因了那句“我会将他们抚养成才”。对他们而言，这是莫大的机缘。

挽璃请了师父来教导他们，文武皆修，教这些孩子肯定更费事，但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作为瑶光楼的花魁，自然不缺银子，师父很快便有了，姓冯，名岐山，是个落榜的举人，家中是开镖局的，他偏想考科举走仕途，幸而他爹乐意支持，出身武家，拳脚功夫自然少不了，再合适不过。

这位冯先生家在千里之外，落第之后并不沮丧，留在了鄞城，准备下一次再考。大抵是对自己严格要求管了，做事也格外尽责，很有为人师表的风范，每日安排了孩子们上午读书练字，下午扎马步练功，晚上预习课业或写文章，他则为来年做准备。

更让她满意的是，这位读书人在听到她是瑶光楼的女子时，只略略惊讶了一瞬，便再也没多话。

冯岐山对这名青楼女子的感觉是奇特的，她从不克扣他的工钱，这点很好。挽璃很少来这，多半是差人送钱和衣物等东西过来，有时也会有他一份。可以看出是乐善好施之人。

他不由感叹一句：自古侠女出风尘。末了捡起书本，继续细细研读。

而疯子也留在了这里，冯先生有时觉得，这人并不疯癫，更多的是痴傻木讷，偶尔发一两次疯病，也是对着门外柳树拳打脚踢，见他并不会伤到人，也便由得他去。挽璃还专程请了厨娘和仆妇，一个洗衣缝补，一个做饭打扫，也许是每顿都能有饱饭吃，疯子的失控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还能帮着做些粗活，帮着照顾孩子。

这边的事情渐渐妥当，这日挽璃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意料之中，也有意外。

“自从那日与姑娘一别后，心中甚为挂念。”秦沐近来气色好多了，且再无他流连于花街柳巷的传闻。

挽璃盈盈笑道：“多谢公子挂念，小女也盼着公子呢。”

“是么，”长臂一伸，揽过女子柳腰，美人端坐怀中，温香软玉叫人舍不得挪开手，心头火热，秦沐心知正事要紧，连忙放开她，不敢多碰一下。

挽璃心中好笑，面上故作诧异：“公子这是怎么了？”还作势往他怀中靠去。

秦沐急忙闪躲，越发坚定这位花魁古怪，她身上似乎天生带有一种媚香，或者，她本来就有迷惑人心的本事，稍微一靠近，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挽璃姑娘，明人不说暗话，我是专程来答谢姑娘救命之恩的。”秦沐虽为皇子，却无骄矜，也许是受了岑妃的影响，温和无争，颇有贤明，皇帝疼惜这个儿子，也不过分看重，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可身为皇子，很多事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

挽璃收起捉弄之意，揉了揉眉心，“公子当真敏锐。”

不愧是皇室中人，如此敏感细腻，她上次帮他解除的只是小部分药性，但这位四皇子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体有异，还能顺藤摸瓜找上她。

也许，他早知道自己被人设计，却无能为力，挽璃不认为自己于医药一道有多精通，但数年苦学下来，毒王对她而言不足为惧，即使是皇室中人，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个能帮他解毒之人。

他所中的弥罗，是秘药中的圣品，令人一味贪欢，无法自抑，长此以往，身体被掏空，过度虚浮而死。这种药极难察觉，茶水，饭菜饮食下肚自不必说，衣物浸了药也会不知不觉渗入身体，无色无味，防不胜防。

而被下药之人，只会被认为是品行不端堕落所致。即使似秦沐这般自己能有所感觉，也难以找到应对之法。

弥罗配方极难寻找，而她也只在炎火那里见过成品。

炎火经上次一事，与水淼二人双双消失，不知是回了教中，还是，躲去了皇宫。蚕吻吞噬人的皮肤，先不论水淼救他是何用意，就算医术再高，去腐肌，肉白骨，帮他养好身体也至少得3个月。

若他们身在皇宫，要得到药材，定然要与某方势力靠拢，借助皇室中人的权势，而相应的，他们提供弥罗，帮那人除去四皇子这个对头，一切便解释的通。

一切还只是猜想。

“不敏锐早都死了千百回了，”秦沐自嘲，又庆幸不已，“那些害我的人大概没想到，青楼女子竟能有解救我的人。”

“万一，他们想到了呢？”挽璃皱眉，事情若真如她所想，那二人不是不知她在瑶光楼中，却仍然给了那人弥罗，任由他们依靠之人来害人，而中药之人十有八九会到瑶光楼，遇见她的几率很大。

究竟是谁，在导演这出好戏？如果是炎火他们所为，目的又是什么？

“我会好好查清楚。”秦沐正色道，“我此番的确是来感谢姑娘救命之恩的，本想替姑娘赎身，不用在这受苦，但又想到，有如此能力之人，绝不会困于瑶光楼中，故而息了这念头，我无意打听姑娘的秘密，只想与姑娘交个朋友。”

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奇人能士越多越好，纵然他无争夺帝位之心，也须得小心保命，再如这次的状况，已是万分凶险，轻则失宠于皇帝，重则给母妃招致祸患，再难翻身，任人宰割。

救命二字，实至名归。

“乐意之至。”挽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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