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问的语气也无怪罪，在所有人眼中，挽璃对他宠得过分。

看出他神情隐忍，是为她担忧。挽璃状似无奈地叹息，抚上镜中，他眉间褶皱：“看开点，这就是我的处境。”

心间脉脉温意流过。

人生苦短，让她暂且贪恋此刻温暖，忘却身外事。

这样青春明媚的女子，她应当如真正的花精，在百花丛中蹁跹，振翅飞舞，而非如锁住的蝴蝶，堕入风尘供人玩乐。

他想跟她说，不要去，却发现自己没有说话的立场。

如果，如果她真能帮他找到那个人，他能否带着她离开？

为她梳妆，却为让她在别人面前笑得恣意明朗。

卓烈的喉咙动了动，始终未能开口。

“几位大人好。”挽璃抱着琵琶坐下，随云髻衬得她如许妩媚风流，耳边垂下的青丝更添风情，看得众人眼前一亮。

“挽璃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担得起魅妖二字。”桌正中间的年轻人拍手道，对此等绝色很是满意。

出入瑶光楼又点名要她的人大多身份不凡，设下这桌席的是京兆尹王大人，官属正四品，都要对这年轻人恭敬有加，说他是皇亲王爷也有可能，与这种权贵打交道，须得更加谨慎。

“不知诸位想听什么曲子？”莺啼燕语之声不外如是。

“姑娘会弹什么，我们就听什么。”这声音略熟，竟是那日对穆嫣然大献殷勤的青衫公子，白齐。

他居然会来瑶光楼，而非流月阁，且先于年轻公子开口，众人也并无不悦，可见其分量。

师父特意叮嘱过，白齐是友非敌。

也许，她知道他是谁了。挽璃勾唇一笑，多情而婉转：“既是旧友来访，不如奏一曲《今朝》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这曲子选的......似乎颇有深意。

有人立即想到前些日子那场斗舞中，三个重要角色的两位此刻都在，可不是旧友么？

一时鸦雀无声，这二人算是有过节的。但见挽璃笑容娇媚，丝毫不见有异，遂放下心来。尤其是京兆尹，今日他摆这桌宴席是有要事商议，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好。”年轻公子先捧场，其他人自然点头同意。

挽璃坐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吟唱，身姿优雅，看去赏心悦目。弦声飞扬，珠石碎玉，对面桌上每人身边都有一名女子作陪，后不知说到什么，遣散了众女子，只留了她在那里演奏。

檀儿进门为大家添酒，又上前在她耳边道：“中间那位公子对姑娘很是倾慕，愿用千金换姑娘一笑，听说这位身份贵重，妈妈也很是中意，特地差我跟姑娘说一声，要小心伺候。”

挽璃瞥去，那年轻公子正望向她这边，弹奏时她便发觉，这人自进门，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又是一个急色的。通常对于这种人都不予理会，但既然瑞娘叮嘱了，而且……

他身上似乎，也有她感兴趣的地方。

挽璃回以微笑，年轻公子牢牢盯住她，仿佛身边人讲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哈哈大笑起来。

后续之事便都与她无关。声乐关乎人的心境，哪怕是旧曲，不同的人与境地，也能弹出不同的味道。她此刻心如止水，这曲《今朝》亦如旧友重逢，无关其它，一壶浊酒，聊诉平生事。

对面白齐举杯，不经意望来，遥敬一杯酒。

曲终，房中已只剩了年轻公子与她二人。

挽璃起身行礼，却被那人扶住，语气轻柔，带着一丝急切：“姑娘坐着就好，方才唱了许久，定然累了。”

瑞娘挑过的人自是不丑的，更何况听这情形，就算他长得再无法入眼，她也推脱不了。

难为他生得这副仪表堂堂的样貌，神情却轻佻，挽璃故作矜持地坐着，一边将手搭在他肩上，深情款款对视着与他逗弄调情，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

保养得宜却眼窝凹陷，皮肤泛黄，颧骨略高，气息虚浮。想是近日贪欢过度，掏空了身子。可这人骨架结实，不像是自小养成拈花问柳的毛病。

目光下及，那块刻着龙爪的玉佩若隐若现，上头的字因被衣袍遮挡看不太清，却也足够。

是什么让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变得爱上寻欢作乐？

同样被醉仙丸迷倒的人躺在床上，这会正做着好梦。挽璃蹲在床边，端起那枚玉佩细看，刻着的是个沐字。

秦沐，秦皇的第四个儿子，苓妃所出。听闻在一众皇子中天资出众，文武皆通，尤善骑射。怪不得身子骨这样强硬。

苓妃出身不高，未来的依仗可谓全指着这一个儿子，秦沐也向来争气，听说他一向洁身自好，怎会来到此处……挽璃扒开他的眼皮细瞧，果然有中药的症状。

皇家的事情本不应多问，可他身上的药，却能勾起她几分兴致。挽璃想了想，取出枕下金针，辅以半粒辰元，暂时缓解他的药性。

若这位四皇子警醒，回去以后便能发现身体异状，及早解了，不至被人引入歧途，连累岑妃。

她更在意的是他身边的白齐，他本是江湖中人，为何会却出现在皇子身边？

江湖武林与朝堂向来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师父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当初，师父没有将她放在魔教，却送她入了天下最负盛名的瑶光楼中，扮成青楼女子，她也不知是何用意。

重重迷雾，她已身在其中，无法抽离。

秦沐醒来时，鼻尖馨香淡淡，闻着格外舒心。天色不早，他该离开了，看一眼怀里的人儿，眼睫微颤，明显是醒着，却不睁眼。

他心中好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挽璃羞怯地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等他走远，她长吁一口气，正打算再歇会，就见卓烈端着一盆水进来。

他垂着眼，并不看她，打湿了帕子，默默帮她擦脸。

挽璃起了逗弄之心，“怎么不看我，怕我污了你的眼睛？”

一个百媚千娇的女子，侧身横卧，妩媚而慵懒地眯着眼，着实让人抵受不住。

从前不是的，那些女子，再美也入不了他的眼，包括挽璃。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清心寡欲的卓烈了。

他有了欲望，源头就在他面前。

卓烈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

“离开这，又能去哪？”挽璃挑眉，戏谑道：“想带我私奔？拐走瑶光楼的花魁可是大罪，不要小看了瑞娘的手段，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也说不定。日后在楼中可莫要再提这话，被人听去不但你没有好下场，还会连累我。”

“我不是开玩笑！这话我只会说一遍，”卓烈眼中沉得可怕，“都说当初你是因生活所迫，你才流落青楼，我却知道，你不是甘愿以色侍人的女子，或者，你不是无法离开这，为何，不愿走？”

“你自认有多了解我，卓烈？”挽璃摇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就算离了瑶光楼，我又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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