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璃的病养了几日，都是卓烈在身边照料。挽璃在他面前没有架子，瑶光楼的人都知道她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你今年多大了啊？”两人并肩躺着，仿佛身下的不是床，而是软绵绵的花草丛，悠闲又自在。

无关男女之事，对于卓烈，总有一种出于儿时的依赖眷恋，如兄弟骨肉。

他是这世上，唯一记得小安的人。看着他，就仿佛见到过去的自己，一切还未开始，纵使无法重来。

“关你何事！”卓烈哼哼道，“反正比你大。”

“前几日回家，家中一切可还安好？”挽璃也不与他争辩，而是换了话题。

“嗯，都好。”他轻声道。

“你要我帮你找人，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怎么做？”挽璃偏过头看他。

卓烈真的生就一副好样貌，眼如墨线勾勒，轮廓英俊，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野小子，但他少时跟着霸王混混们一起打架的样子，却是无比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

一个小孩对一群小霸王的围殴，孤立无援的小安感受到的难得温情，就在眼前。

“找到再告诉你。”卓烈被她骗过一次，不肯轻易说了，目光悠远漫长，“这小子那么犟，又没什么依靠，可能早就不在了。但只要他还活着，我一定会帮他。”

“为何？”挽璃对他这份执着很感兴趣。

卓烈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

“背后原因，你就不必知道了，”卓烈回避了这个话题，“我对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不感兴趣，你别忘了说过的话就成。”

他皱着眉，这些日子楼里传出的风言风语，令他很不爽。

不喜欢别人将他与挽璃联系在一起吗？

不是。

卓烈不在意这个，他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方式，谁豢养了谁，谁是谁的男宠。

之于他和她的关系，这是一种亵渎。

“我不知你找的人有多犟，你倒是我见过最犟的人。”空气微凝，先前的淡淡温馨宁和瞬间冷却，“难道你还没看清吗，现在是你，在有求于我。”

语气骤然疏离，卓烈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尽管他也说不清缘由。

“你能这么跟我说话，以为自己依仗的是什么？我把你从马厩里捞出来，人人都知道我高看你，瑶光楼的人愿与你聊天扯闲，你真觉得是自己人缘好，混得开？”话中甚至带有一丝讥讽。

卓烈无法辩驳。

她说的确是事实。楼中人愿与他交谈，不过是认为，他是她面前的红人而已，而挽璃在瑶光楼的地位当属除了瑞娘，云娘二人以外的第一位。与他交好，是在卖她面子。

“我知道。”可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怎样想的。

从一开始的选中他，要他做车夫，到后来成为她名义上的“男宠”。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隐瞒，也许她真与当年的小孩有关，这一切的背后，又会是什么呢？

挽璃心中叹息，她不是不知道，数日以来卓烈是真心实意地照顾她，与其说受她胁迫不得不做，不如他已从心底接受了她。

她在卓烈眼中，看到有别于其他男子色欲的迷恋，他也许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暗藏着欢喜恋慕。

可她不再是小安，她在瑶光楼，是挽璃。

就让小安，永远是他记忆中那般模样。他面前的挽璃，只是一名清高媚俗的风尘女。

“卓烈……”声音似包含千言万语，多少话没法说出口。

我该拿你怎么办。

挽璃靠在他右肩，少年的体温令她眷恋。身上媚香在他踏进房中时，已被她刻意压制住，金针刺穴，每用一次自伤三分，对身体损害极大。

可她不愿这人被药物所扰，她只想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

他面对自己时，眼神动作，一字一句皆是真实，多好。

敏锐地察觉出她身上的哀伤，卓烈生出奇异的感觉。

他从不稀罕被吹捧成天仙的这些花魁一类的人物，虽然当初来了瑶光楼，也从未想过会跟谁有牵扯，遇到她以后，平静安宁却就此打破。

她在那么多人里选中他，是否也对他有意？他自认不是能给女子安稳生活的人，习惯了孑然一身的日子，自保尚且无力，何谈娶妻？

挽璃与他，怎样都不可能。她困守于瑶光楼，他亦有使命与牵绊。

“卓烈……”

如兰似麝的气息就在身边，她的脸色仍不太好。卓烈流露出担忧，不知别的姑娘初次接客是否都如此，还是她经历了什么特别之事。

那个梦又浮现，挽璃在他梦里，一遍一遍垂泪，忽而又幻化成儿时那个小孩，他听见小孩在哭。

卓烈犹豫着伸手，轻拍她的背，哄道，“你，你真的不用伤心，要是无聊或者寂寞，找我，”还是那般爱脸红：“找我聊聊天也是可以的，但只限于聊天，我绝不卖身，给你，给你暖床……”

挽璃扑哧一声笑了，“你上何处卖身去？就算我怎么着你，也不会给钱的，这样不算卖身吧？”

还有力气开玩笑，他无奈地看着她，松了口气。

瑶光楼说大不算大，却也不小，庭院阁楼处处景致皆精工细作。挽璃所在的小楼遥对长河，夜间景色甚美，夜风微凉。

她罩着一件斗篷，卓烈小心地搀扶着，二人慢悠悠踱步，一边赏景，一边闲聊。

“那只蚱蜢，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只是道歉的小玩意儿，算不上礼物。”听她提起，可见是真放在心上的，卓烈唇边溢出一丝浅笑。

“哦，也是，礼物是逢上喜事才会有的，那天确实算不上喜事。”青楼姑娘的及笄，自然不算喜事。挽璃故意忧伤道，“你的歉意我收下，可蚱蜢被我弄丢了。”

“无事，以后有时间，我再编一个给你。”他的语气轻柔且含着情意。

这样的夜晚实在过于美好，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碎。他们说着话，仿佛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会有以后吗？想到自己的决定，心上一丝微痛。

卓烈与她，终究不是同样世界的人，与其看他越陷越深，不如趁早拔去。

十五六岁的少年，对身边女子生出爱慕并不稀奇，等他见过更多女子，比她纯洁，比她美丽，便会很快，忘记的吧。

半月过去，挽璃才彻底恢复元气，容貌又似从前那般妖魅动人，鲜明艳丽。姑娘身体养好了，气色也佳了，有了卓烈的陪伴，心情也恢复了。瑞娘这边早早定下好几位出手阔绰，样貌不差的客人。

瑶光楼出去的女子，鲜少有与瑞娘撕破脸皮的，瑞娘深知好聚好散方能保持关系持久，对客人自有一番挑选讲究，光靠钱并不足以让他们进瑶光楼的门。

楼中女子从良后大多能跟着夫家做些小生意，嫁入高门为妾的很少，也有一两个着实厉害的，能将正妻斗下堂，全凭个人手段。出去的女子越厉害，瑶光楼的势力也越大，这是它能消息灵通，人脉广阔的原因之一。

“姑娘，今日瑞娘那边遣人来说，有贵人在楼里设了酒席，要你过去弹琴作陪。”檀儿在门外道，自从卓烈来了挽璃身边，二人独处时，她便不再进去打扰。

“知道了。”挽璃坐在镜前，这几日她找了各种理由让卓烈学了女子化妆与挽发的手艺，伺候人的功夫见长，这会正给她梳头。

毕竟是以男子的眼光来绾发，自他接手了这些事，挽璃的发饰常与楼里人不同，每每出门，都会引起别人的好奇与艳羡。

镜中妆成桃花面，飞髻挽就织如云。铜镜若有灵，是否会将她的容颜刻下，永远留存？

卓烈不觉陷入痴迷，握在手心的那一缕青丝忽然收紧，挽璃觉得有些痛，嗔道：“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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