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想做的事，想找的人，我也是。”挽璃叹息：“卓烈，许多人都身不由己，你可以尽情去做你想做的，大家相安无事，何必追根究底？”

有时真相，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美好，不如留住此间时光，不计来日。

怕他会失望，也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留存她最珍贵的时光，不好吗？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问出那个一直以来困惑他许久的问题，“瑶光楼这么多人，为何你会找我？”

“不是每件事都得非要问个为什么，”她不知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样，“若真要说个理由，我整日跟那些酒色之徒打交道，有你在身边，不用强颜欢笑，不用拘束自己，这答案你可满意？”

卓烈一愣。

瑶光楼的花魁，风流婉转，妖娆多姿。可在他面前，宜喜宜嗔，嬉笑怒骂，都随心而至。

原来如此。

于她而言，他是一处港湾，一味宁神安定的良药。

是否该庆幸，自己对她，还有这点用处？

可是，他握紧手心。

不够，远远不够。

卓烈自嘲道：“我曾想过，也许以后，我们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后面的话微弱到无法听清。

他无意去探究她的秘密，或许相逢是瑶光楼中一场因缘际会，迟早分离，又何必相约？

他在一厢情愿地筹划着未来，她却躲避，亲手折断。

相安无事，说的真好。

“你要找的人，已经有了消息。”她装作没听见他的话，“至多半月，便会有答复。”

卓烈垂首，看不见他的神情。

见他再不似当初欣喜，她又道：“不是哄你，到时便知。”

这几日待在楼中正是无事，挽璃平日与楼中女子接触极少，但人缘还算不错，众人都知道她接客后身边跟了个人，又正当红，应酬难以计数，素日也不无人相邀。这一阵不似先前那般忙碌，她得着了闲，偶尔也去串个门，喝茶谈天。

“姑娘，袇青姑娘那边近日得空，问咱们这边有没有时间，说是新作了一首曲子，想邀姑娘一起听听。”檀儿在门外道。

“知道了，你告诉她，说我待会就来。”挽璃抚了抚他新梳的发髻，不由赞叹。

“袇青素日心气高，甚少与楼中人来往，她能邀你，看来你不止是会讨客人欢心。”

袇青在楼里人缘不如挽璃，可心气高自是有她的本钱，平心而论，她算是除了挽璃以外楼里最美貌的女子。据传当初挽璃刚来，也是引起了袇青好一阵嫉妒的，不过这楼里女子往往红颜未老恩先断，时日长了便也明白容颜虽能留得住一时却留不住一世，这是青楼女子比那些显贵夫人更为聪明之处。

与其去斗个你死我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欢情，不如多个朋友，让自己过得顺心如意。这也是瑶光楼与其它青楼不同之处，楼里姑娘并不会争夺客人，每个姑娘都有自己固定的客源，互相介绍客人也是常事。

挽璃到时，袇青正在抚琴，琴声空旷辽远，似乎蕴含了许多，如大海深沉包容万象，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徒留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华。

听她的琴音，总能放空心怀，让人明悟。

这是怎样的一位女子？

挽璃第一次见到袇青时，她也是这般端坐于一把木琴前，淡淡松香萦绕，琴声时断时续，细听却又从未间断，好似一缕绵绵情意若即若离，逝于掌中。

若非指尖拨动琴弦，耳畔琴声不绝，不免要疑心这是否是一副出自世间最好丹青客笔下的山水画。

彼时瑞娘领着自己来到袇青面前，嬉笑着道：“袇青啊，咱楼里又来了一位姑娘，挽璃才十一岁，你可要好好教教她。”

袇青抬头，容颜每一处都好似出自最神奇的画笔，精心勾勒而成的美，凤眼微微上挑，染了重彩般华丽无比。她极爱青色，又身着青衣罗裙，五官的艳被收了几分，彰显出一种清丽又华美的味道，似一丛雨后青竹，静卧于烟雾缭绕的山水旁。

她看着瑞娘身后的挽璃，一声轻笑，令人心醉神迷：“小小年纪便长得这般姿色，恭喜瑞娘了。”

此后楼中便常有人说袇青嫉妒挽璃美貌，后来二人相处的多了，才冰释前嫌。但二人从未因流言疏远半分，袇青除了与她论琴，不曾与她多说一句话，挽璃也能从她的琴声中听出几分性情，她是的确什么都不在乎了。

虽是相邀，但她们常常是各做各的，纯粹只论声乐之事，从不谈楼中八卦是非，偶尔互相指点一两句，有所悟便又继续，一个演奏，一个欣赏，有时曲音相和，也别有默契。

挽璃的很多支曲子，都是在袇青这受到启发而作，同样的心境与际遇，两个同样精于琴艺之人却能弹奏出不同的效果，互通心意，是一件极其风雅美妙的事，如同那夜与穆嫣然的舞。

至于袇青为何留在此处，就如同跟卓烈提及那样，挽璃从不多问。瑶光楼来者自留，去者自去，去留无意，莫问尘缘。

“你的第一个客人，看上去条件不错。”袇青忽然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论起乐曲以外的事。挽璃不清楚她的用意，淡笑道：“是不错。”

“你可知道他的身份？”袇青问的很随意，也许是今儿练得累了，嫌太过沉寂，一边搭话。

“不知。”挽璃摇头，“应当是哪家权贵罢，很是神秘，我虽去过他的两处庄园，却也不知身在何处。”

除却背后隐藏的危险，在一般青楼女子看来，殷溱的条件自然算的上好，瑞娘没有骗她，他连着半月都找挽璃侍候，未曾踏足别处一步，已经是所有女子中最长的了。

“你很幸运。”袇青苦笑，神情遥远似是追忆：“我第一次接客时，特别害怕，但有时你越害怕，对方就越会折磨你，后来我才知道，躲避是无用的，唯有巧借手段心计，让他们被你玩弄于掌间，才不至被人践踏欺凌。”

她一定吃过很多苦，才能练就这般心境。挽璃想。

“既然来了，就好好保全自己。”袇青这算是善意的提醒：“瑞娘人不错，你又深得她喜爱，想必不会亏待于你。”

“对了，其实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我这把琴的琴弦坏了，”她指了指桌上，“你知道的，我素日不爱用丫鬟在身边，也懒得动弹，丫头们不懂好坏，思来想去，你若有时间，想劳烦你走一遭，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袇青在瑶光楼的时间比她更长，熟识者却寥寥无几，一是其他人都觉得她孤傲不逊，避而远之，二是她自己也懒得去打理那些人情世故，久而久之除了那些老相熟的客人，再也不愿出门，每日在房间里弹弹曲子作作词，跟云娘编舞打发时间。

她正欲将那簪子插入挽璃发髻，却发现已有一朵琉璃花，端详了一会，便将这簪子收入盒中。

挽璃见她神色怔然，解释道：“这是客人给的，我也喜欢，所以一直戴着，多谢袇青姐姐的美意。”

袇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真美，很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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