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约摸一刻鱼幼安方将其熄灭。

火痕过处，似一道焦雷拦腰斩过。茂密的树林，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焦黑的口子。鱼幼安一行浩浩荡荡进入了丛林包围中独树一帜的一方焦土之中。

鱼幼安看着空无一人的林子一时傻了眼。

顾怀瑾一脚踩灭未熄尽的星点火苗。扫了眼泾渭分明，纷扬着草木灰烬的偌大林道悠悠道：“放火烧山以后还是少做，太浪费。”

紧接着漫不经心道：“毕竟，包天的胆子也不是人手一份的。”

鱼幼安咬着手指头，心中千千结。她的脑子里眼下搅了一片浆糊，糊涂之下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那怎么办？”

顾怀瑾一愣，微微转头，余光悄然落在了她的脸上，面无波澜，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条弯弯弧线。

鱼幼安回头望了一眼，回想起他适才的话，如梦初醒：“你说谁胆大包天？”

“你猜猜？”

......

“哈哈哈......”

顾怀瑾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林子里，落在鱼幼安耳朵里，那是相当的......难为情。

一叉腰：“你笑够了？”

顾怀瑾配合的闭上嘴，低头，鱼幼安；冷眼看着他的肩膀极其规律的抖动姿态，翻了个白眼：“见好就收行不行？”

顾怀瑾不住点头。

然而，收效甚微。

鱼幼安无可奈何的瞥了他一眼，不经意间往后一打量，就连身后背着罗徵的文烛也憋红了脸。

登时来气：“有那么好笑吗？”

文烛下意识的点头又不住的摇头，脚一滑，连人带罗徵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索性不起来了，躺在地上“哎哟、哎呦......”直叫唤。样子很是滑稽。

可虽然样子滑稽鱼幼安却笑不出来。毕竟这小东西们，是因为笑话她这才摔倒的。

鱼幼安眯眼：“起来！”

这一声呵斥确有些效果，文烛闭嘴老实不叫唤了，可他依旧捂着腰，坚持不懈的在地上扑腾打滚。且并且，表情痛苦，面目狰狞。

少年，戏过了。

鱼幼安径直走过去把罗徵的胳膊拽到肩上，颇为艰难的将他拖了起来。直勾勾的瞪着文烛。气息低迷：“戏过了......”

文烛十分英勇的——不为所动。

鱼幼安面色一沉，发狠道：“再装我杀了你！”

文烛依旧无动于衷。

鱼幼安愤怒的撇过脸去。再不做声。

顾怀瑾竟十分好脾气的三两步上前，蹲下来认真查看文烛的状况。不知为何，竟然将他翻了过来。

紧接着，只听文烛的......

一阵惨叫。

鱼幼安不禁侧目。

顾怀瑾：“之前的话我收回。落迦城里的小东西们，个个浑身是胆......”

鱼幼安又是一愣，目光回转，看向顾怀瑾。

顾怀瑾摊开蜷起的手心，在手掌心里躺了一把带血的木刺。

鱼幼安皱眉：“这是......”

“楤木茎上的木刺。没毒。”顾怀瑾指着罗徵对鱼幼安喊了句：“弄醒他。”扔下这句话，没有再解释的意思。

匆匆拍掉了手上的浮土，站起身：“出来吧！”

窸窸窣窣的响动从树丛后发出。紧接着，缓慢的走出了六个白衣少年。

顾怀瑾颠倒把玩着手掌心里的木刺，冷笑：“都出来吧！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少年们面面相觑。像是商量，打头的少年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哨声落。仿若一颗石子，掉进了暗流涌动的水中，打破了最后一丝表面的平静。

一群的白衣少年少女们，井然有序的自四面八方涌出，将四人团团包围。

恶战一触即发。

顾怀瑾轻笑着，将手里的木刺朝白衣们随手一掷。

木刺以极快的速度划过一道悦目弧线。方才吹哨少年则似断线的牵丝木偶，五体投地。

自然，这不是因着少年对他有所钦佩。

而是木刺穿透了少年的双肩双足，钉在了少年身后的树干之上。

少年痛苦呻吟着。以五体投地的奇异姿势轰然倒地。

顾怀瑾此举深深刺激了白衣们。于是，他们手挽手，念起了咒语。

顾怀瑾一时头痛欲裂。

不只是顾怀瑾，还有处于观战状态的鱼幼安、文烛两人都不约而同抱住了脑袋。

虽是老招，却屡试不爽。这一点，让顾怀瑾同鱼幼安很是火大。

鱼幼安心神一凛，朝着白衣们狠狠一拍，红光一闪，火焰高铸......

白衣们一时不防，井然有序的状态被这平底跃起的火焰打乱，咒声被惊叫声掩盖。

顾怀瑾浅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是一片悦目的黑。

他抓住时机，跃入人群之中；一个搏杀，一个掩护。他们二人展示出了高度的默契。

为求自保白衣们迅速转换了方向，招风、织云、化雨。各司其职，一时间天地晦涩，狂风怒吼，乌云密布，暴雨滂沱......

可，无济于事！

那火焰仿佛生了魔性，狂风将它卷起了一丈高；暴雨未将它熄灭，反似热油扑火，愈发炽烈，地面出现了细碎裂痕，向下陷......

尖叫声此起彼伏......

白衣们万万没有想到，仅是瞬息的失误，就让瓮中之鳖成功化作吞羊饿虎。

硝烟散尽，胜败已定。

顾怀瑾眼眸中墨色褪尽，入眼的，是两道耀目焰光。一道，将浸染鲜血的白衣们囚禁；另一道，上头烤着肉，边上围坐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个小小的身躯就在不远处蜷缩沉睡。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狷狂笑意，有几分得意放肆；他径直向前：“你输了！”

鱼幼安挑眉回望：“你好了？”转念一想，觉着这是句废话。遂没等他回答，拍拍衣服上的浮土，起身迎了上去。“要不是我困住了这群小东西们，你早将他们活撕了。说好的谁抓的活人多谁赢，这会儿凭什么算我输了？”

顾怀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一笑：“好，你赢。想问什么？问吧。”

鱼幼安挑眉：“不急。”

说着目光一转，望向了他们的猎物。

面带笑容，眼露凶光：“小东西们，告诉姐姐，自相残杀的主意谁先出的？”

少年少女们，此时十分的团结一致，三缄其口。

鱼幼安不甚在意的撇了撇嘴：“呦，这时候倒是挺团结的？”鱼幼安抬手平了围住白衣们的火圈，虽去了禁制，却无人敢动。

都知道无路可逃，谁都不想再自取其辱。

顾怀瑾轻笑：“倒是都不傻。”

鱼幼安睨了他一眼：“这还不傻？”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任我！但我们都知道！一百个人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个。”鱼幼安瞥了眼骚动不安的白衣们：“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夺取你们的力量；我不是做不到......”

白衣们面面相觑，更加动荡。

“第二！齐心协力，奋起反抗！逃出去，谁都能活。”

一白衣少年突破重围，反驳：“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是吗？”鱼幼安朝说话的少年收紧了五指。少年本能的捂住了脖子，疼痛却未曾如约而至。鱼幼安狡黠一笑，“我不过是抻抻筋，你怕什么？”

少年怏怏松开了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颜色倒是很精彩。

“年纪最大的，举手。”

三个女孩相视踌躇了许久，颤颤巍巍抬起了手臂。

“多大了？”

三人：“十七。”

鱼幼安攥紧了拳头，微微颔首。接着问：“你说，杀身边人的主意谁出的？”

女孩们都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姑娘们，这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鱼幼安略顿了顿，女孩仍没有回答的意思。

“行，不说，我就当是你了。”鱼幼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指着离她最近的女孩，凶恶之气袒露无余：“过来。”

女孩被她的眼神吓坏了一动不动。

鱼幼安：“我不说第二遍。”

另一个在她身后的女孩忙道:“别！我说!我说!”

“说！”

那女孩战抖着，绕过拥挤的人潮，指向了远远被扔在地上血流如注的领头的少年：“是他......”

鱼幼安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自袖中取出一把刀。

顾怀瑾认出来了，这是从那堆焦尸里刨出的十把匕首之一。她何时藏了一把？

鱼幼安没有给顾怀瑾留下思考的时间，她向少年走近了。

鱼幼安将少年从地上提起来，拽着少年的头发，没等少年发出一丝声响。一刀刺进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而出，鱼幼安随即松手，少年瞪大了双眼，颤栗着、无力的，看着自己的生命点滴流逝......场面十分血腥。

白衣们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女孩尖叫出了声。

鱼幼安不满：“装什么柔弱。”

顾怀瑾倒是淡定从容。他只是好奇，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道微弱白光，自少年的掌心，缓缓跃上了鱼幼安的指尖，后，与她合二为一。

鱼幼安扫了眼人数众多的白衣少年少女们：“此事算完。”指着蹲在地上捂着眼睛不住发抖的文烛道：“愿意跟着我的，找他报个名姓。不愿意的......”鱼幼安厌恶的撇开脸，“别让我再看见。”撂下这一句，鱼幼安头也没回，拉着顾怀瑾往外头去了。

走了一段，直到人迹全无。

顾怀瑾拽着她停住了脚步。心情颇好打趣道：“戏唱完了？”

鱼幼安一愣，松开了手。脸上缓和了几分。

顾怀瑾又道：“能说说吗？”

鱼幼安松了口气：“这个祭祀仪式已经毁了，死多少人都无用。可凭你、我、罗徵三个人；我们逃不出去。如果他们不害怕我，我救不了他们。救不了罗徵，救不了你。”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望着她：“，如果没有意外，如果我没有干涉，你要怎么做？”

“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杀了所有人，再让罗徵杀我。”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的渐渐凉了：“你倒是实诚。”

鱼幼安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悲悯：“能对我做到舍生忘死的你是第一个。既然是交托性命的关系，不交心，至少该交个底。”

回了神，复笑：“你既问完了，该我问了。”

顾怀瑾：“说。”

“我毫不怀疑你愿意为我不顾生死。可撇开你心中那个人，撇开你爱而不得想要弥补的心肠，只看我鱼幼安这个人，你还愿意做几分？”

“当我问你为何不让罗徵知晓的时候，你回答我说，‘他再老成，仍是个孩子。天塌下来也不该由他来背。’我知道，你想帮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你师傅的儿子，你想还恩。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面，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从前的影子。因为在你困顿之时无人朝你伸手，你希望他能过的比你好，至少，留住赤诚之心。”

“同样的，我想守住你。”顾怀瑾笑着，眼中却尽是落寞：“因为在你身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无论是当初，初见时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你的面容像极了她，可你的心性却更像我，却比我好。哪怕身临绝境，你都守着你的底线。这一点，让我艳羡。”

他的眼神渐渐明朗，“我承认，接近你，我是不怀好意。对你好，却是情出自愿，分毫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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