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天色阴暗灰蒙，至午，太阳仍蛰伏于晦涩积云中。城墙上攀缘着的藤蔓，山花、绿茵，于一夕灰败凋零。

落叶追随狂风的轨迹，翻飞起舞，招惹尘土。

夏至时节，落迦城内已是一片灰白惨绿。

大长老伫立在落迦城的最高处，透过森冷面具窥探，一言不发。呼啸而过的狂风卷起他墨色的衣袂。他不觉将手中的血玉握的更紧了。城中万物于他眼中同蝼蚁一般，卑微，渺小。

反观圣林之中，仍是风轻云淡，一派绿意，欣欣向荣。

鱼幼安杀人放火一通折腾，也算是下了血本了。最后也只是留下了八个人。

八个人分别是她本人、顾怀瑾、罗徵、文烛，和之前被她逼着开口的三个姑娘，以及其中一个姑娘年仅十岁的弟弟。实打实的黄口小儿。

放眼望去，老弱病残，气势低迷；一盘散沙，溃不成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是鱼幼安委实气不顺。

“嘶——”

文烛的眼中溢出痛苦之色。

鱼幼安冷冷睨了他一眼，不知有意无意狠狠勒了一把，随后打了个结。

这一次，文烛十分警醒，早早咬紧牙关，没有出半点声响。鱼幼安挑了他一眼，文烛顿觉一阵恶寒。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

鱼幼安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在文烛包扎好的腰上“轻轻”拍了两巴掌。

文烛一阵惨叫。

鱼幼安的眼角眉梢透着嫌弃：“就这么点儿小伤，你也好意思鬼吼鬼叫的？我本以为你只是一般的弱，没想到你还真不客气。”

文烛气结：“你也在腰上扎六个窟窿试试！”

“切——”鱼幼安白了他一眼：“都过一晚上了，要换我早好了。”

文烛立即回嘴：“你是妖怪呀？说好就好。”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明显感觉到了身旁气息一滞，就连原本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顾怀瑾也投来了一记似有若无的凶光。

识时务者为俊杰。

文烛果断认怂：“大姐我错了。”

然，顾坏瑾的眉头越来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文烛朝鱼幼安递了个求救的眼神。鱼幼安回过身，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顾怀瑾板着一张脸：“我受伤了。”

“啊？”

顾怀瑾气压越来越低，认真重复道：“我受伤了。”

鱼幼安不自然的摸了把脖子：“啊......”听见她这轻飘飘的问，顾怀瑾冷脸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白色的物体，朝她砸过去。

鱼幼安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命中她的脑袋，伸手一接，脚下就是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了，打眼一瞧，越发奇怪。

是冷松烟给她的麒麟玉佩。

只是自上回在牢里被神志不清的顾怀瑾抢走之后，顾怀瑾神志清明之后再没提过一句。鱼幼安也怕戳及他的痛处故而也没找他讨回来。这会儿拿她的东西砸她？是不是过分了......

“它怎么你了？”

顾怀瑾一抬胳膊：“它，把我烧伤了。”

“开什么玩笑？”

“你看看。”

鱼幼安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这才认真瞧着顾怀瑾伸出的手腕。上面正好印着一块红艳艳的伤疤，伤疤上的纹理，恰与她手中握着的玉佩一般无二。

鱼幼安瞟了他一眼，随后，盯着文烛看了许久。

顾怀瑾不疾不徐，幽幽道：“伤的是我你看他做甚。”

“你这一会儿就消了有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鱼幼安赶紧捂住了嘴。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我、我、我的意思吧......”

顾怀瑾眯着眼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就在这关键时刻，鱼幼安的脑子卡住了：“呃......”

顾怀瑾双手环抱斜眼看着她。

鱼幼安抓耳挠腮：“你......要不.....喝点水？”鱼幼安悄悄瞟了他一眼：“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我、我重说、我重说......”

顾怀瑾点点头，示意她继续。鱼幼安越来越心虚：“好吧对不起我就是这个意思我错了！”鱼幼安闭着眼一鼓作气飞快说完了，之后再没了下文。

顾怀瑾淡淡：“哦。”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最后，还是文烛鼓起勇气打破了平静：“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鱼幼安此刻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满怀感激火速把玉佩递给了文烛。

文烛接过玉佩仔细打量了一番：“我也有这个......”说着，自顾自的从脖子后边掏出一条红绳：“就是，就是长的不太一样。”

鱼幼安：“给我看看。”

墨色的玉佩，上面刻着的是衔尾的蛇。

文烛接着说：“我们好像都有。”

鱼幼安望向那些姑娘，姑娘们后背直发毛。

没等她招呼三个姑娘就将自己的玉佩取下。怯生生的递给了她。鱼幼安不经意瞥了眼那孩子。

姑娘会意，将她那弟弟的一并取了出来。

鱼幼安一并接过，打眼一瞧，三块墨色的同文烛的没有差别。只那小孩的，是一块红玉，刻着一条滕浪的鱼尾。

她不禁问道：“这些图腾是什么意思？”

五人俱摇头。

文烛缓缓解释：“我们从小就带着了。我只知道衔尾之蛇是落迦城的图腾；现在落迦城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大多戴的是这个的。听我阿娘说老一辈带的花样多，现在，除了墨玉衔尾蛇也只有零星几块是红玉鱼尾。至于是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你这个，我也是头一次见。”

“有什么用吗？”

“没什么用，我阿娘说是刻的是我们的守护神。”

鱼幼安看了看手里躺着的六块玉佩，总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却说不上来是哪儿古怪。觉得无趣便将他们的一一都还了。

顾怀瑾冷不丁问道：“你这块玉是哪里来的？”

鱼幼安照实说：“冷叔给的。”

“冷松烟？”

“嗯。”

忽见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似蛛网一般炸裂开来。紧接着是一道雷声。

鱼幼安扬头看着太阳高照的天：“要下雨了？”

顾怀瑾却笑了，就连眼神都变得神采奕奕。催促道：“别看了，赶路要紧。”趁她不备，将她手里的玉佩夺了回去。

鱼幼安一愣，变了脸：“还我！”

“不还。”

鱼幼安伸手去抢，“你还不还？”

顾怀瑾飞快的将玉佩藏回袖中抬高了手，一面躲一面指着罗徵：“那小子睡了三天了，要再这么睡下去他可就饿死了。”

鱼幼安又是一愣，本能回头起看罗徵，再回过头，顾怀瑾已经轻轻一跃，走远了。

“你给我回来！”

顾怀瑾头也不回，懒懒散散：“不回，赶紧跟上......”

鱼幼安朝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喊道：“要下雨了！你去哪啊！”

“带你们出去......”

“这四周都是结界你从哪出去！”

“废话少说，跟上！”

鱼幼安把罗徵弄醒了。

罗徵睁开眼顿觉浑身疼看着鱼幼安：“你是不是又趁我睡着踹我了？”

听他这么一说，鱼幼安这回也没客气，直接踹了他一脚：“就踹你！”

接下来的一路上，文烛十分好心的给罗徵补齐了这三四天的空白。当然，省略了许多。毕竟他是听过墙角的人，知道鱼幼安不想让罗徵知道太多，也就适当去掉了部分少儿不宜的内容。

八人行山步林，穿过一座沙丘，路过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又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谷之地，从四马并排可行的大道，渐渐变成羊肠小道，再到两人并肩穿过都显艰难。

文烛时不时回头牵两下姑娘们，一步一个脚印，见姑娘们惊魂未定低声说道：“你们怕！他俩就是看着凶神恶煞的，人不坏。”

姑娘们想起昨天的一剑封喉直发怵，可瞧着五步之远的一前一后挨着走着的三个身影，谁都没敢反驳，只是不接话。文烛讨了个没趣，闭上了嘴巴。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和呼呼的风声，从深处探了出来。

直到前路已经连一人侧身越过都显吃力之时；亮光，越来越清晰；他们看见了一个洞口，风声越来越大，除此之外还有湍急的水流声；洞口越来越大，路变宽了，也越来越湿滑，湍急的水声也越来越大......

文烛是第一个迫不及待的从洞口钻了出来，才跨出来，不禁大声惊叫：“妈呀！吓死我了！”他的身下是一片十丈高的悬崖。

顾怀瑾道：“跳下去，顺着水流方向走能看见落迦城的城墙。”

文烛默默瞥了他一眼：“就这么跳下去，会摔死吧？”

顾怀瑾挑了他一眼，淡淡：“与我无关。”说着，将他推下了悬崖！

“不要！”鱼幼安扑了出去，却连半片衣袖都抓不住！

文烛就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消失在了悬崖之下！

顾怀瑾轻笑着，退后一步，拉起鱼幼安的手：“我带你离开这里。”

鱼幼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掰开了他的手掌，下意识紧紧拉住了罗徵的手，退了退。

鱼幼安退却的姿态落刺痛了顾怀瑾，他看着她，久久的看着她，目光寒凉，伸出手，沉声：“我不会害你。”

鱼幼安保持着后退的姿态：“不要。”

顾怀瑾的双眸化作了墨色。身上冒着凉气，脸颊上结了一层寒冰，他的脖颈上一道血丝爬上了脸颊，漫上眼角扩散蔓延开来，显得阴森可怖。他淡笑着，“我说了，跟我走。”

鱼幼安惊骇不已，她护着身后的人步步后退，她能明显感受到身后的路越来越狭窄。打着寒战：“你是怎么了？”

顾怀瑾步步紧逼，他像是换了个人，脸上挂着森冷的笑：“你不走，是因为他们吗？”

“那我，只好杀了他们了。”

他说着，朝她步步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地面裂开一道有一道裂痕，风从裂缝灌入地底，传来阵阵回响犹如鬼哭。岩顶的山石随着震荡掉落，整个隧道发出剧烈的轰鸣之声，身后的岩顶应声而塌！

鱼幼安迅速转身，身后只剩下一片碎石。

鱼幼安瞳孔猛地一紧，眼前的世界，不可遏止的蒙上了一层猩红血色。

“你想杀我？”顾怀瑾冷笑：“你试试。”

鱼幼安抬手勾起了一道火墙，却被顾怀瑾扬手化开了：“自不量力。”

话音方落，他将手覆在了崖壁之上，崖壁随着他的触摸碎裂绵延开来。

她忽然想到了那浴血而立的女子说出的话：“待！长风越河！大地崩裂！海生烈焰！吾将归来！泯灭罪徒！”

想到了那句：长风卷地起，地裂八千里......的预言。

也正是这一刻，她想通了：“你不是顾怀瑾。你谁？”

顾怀瑾停手了，站在她的面前：“你知道的。说出来，说出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沉华。”

就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天地倒悬，山河崩裂。

顾怀瑾靠在她的耳边：“闭上眼睛。”

鱼幼安缓缓闭目。

再睁眼，她在圆环正中。她的面前，倒着一片焦尸。除了她，再无旁人。她认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发难的地方。

鱼幼安对着天空怒喝：“沉华！你出来！”

没有任何回音。

鱼幼安跨出了圆环，四下张望：“你出来！”随后，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倒在地上。

“不、不可能、不可能！”她冲了过去，忍耐着身体的颤抖将那两具尸体翻了过来。直到看清了两具尸体的真面目，这一刻，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泪如泉涌。她不住的擦拭着断线的泪水，她半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天呐......来人！帮帮我！来人救命！帮帮我！”

巨大的痛苦一瞬之间将她包裹，她就像那溺水之人，挣脱喘息，空气稀薄即将窒息.......

她拼尽全力将二人揽在怀中，心如刀绞：“沉华！沉华你出来！我求你！我求你出来好不好！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耳边传来一句恳切悲悯的请求：“我帮你，你也帮我，好不好？”

鱼幼安迅速转身，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只要你救他们！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她望着她，就像看着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那样眼神是那样悲切，无助。

沉华居高临下望着她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带着怜悯：“可怜的孩子。”

“你将身体借予我，我将力量借予你。各取所需，可好？”

鱼幼安不住点头，她已方寸大乱，再顾不得其他。她生怕沉华反悔哽咽着迫切说道：“好！好！你帮帮我！”

沉华笑了，“你放心，我不久留。只要做了我该做的，我会还你自由。”

“救他们！”

“手给我。”沉华轻声说。

鱼幼安乖乖伸出了手掌。

“从此后，我做你的守护神。”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沉华撞入了她的身体；鱼幼安如失魂一般，轰然倒地......

她听见有人声声疾呼她的名姓......

张开眼灼焰自她脚边熄灭。

顾怀瑾冲了过来：“你还好吗！”

鱼幼安眼底盈满泪水，又哭又笑。她紧紧抱住了他：“别走！”

那是，害怕重蹈覆辙却无能为力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深切欢欣。悲喜交织，翻涌如潮......

梦魇之境，所历种种，同样可以刻骨铭心。

可这一切，真的只是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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