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阴的天，还不明朗。旷野之上，草木葱郁，却都不高，独一株老树，长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顾怀瑾是第一次仔细的看着着棵老树。就连当初着树干上堂堂挂着十三具尸体都未曾使他如此认真的正眼瞧它一眼。

繁荫如盖。深褐色的树干，五人环抱都未必能抱的住。

他瞧它，绝不是因为这棵树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

他真的很无聊！

“你究竟要挖什么？”顾怀瑾低头看着拿着尖石头往地上卖力凿洞的鱼幼安，思虑再三，终还是问出了口。

“再等等。”鱼幼安匆匆回了一句，手里的动作越发的快了。

顾怀瑾无所适事，他的目光在沉沉睡着的罗徵和鱼幼安之间来回打转，无所适从。

夜里，他是亲眼看着鱼幼安睡下之后方才合眼的。本以为一时之间出不了事。谁知他却被一阵灼热之气惊醒了。

起初以为只是梦，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鱼幼安被火焰团团包围。他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可就连罗徵都醒了她却仍在大火之中酣然沉睡。任谁都叫都无用。

更要命的，是那火圈更像是着了魔一般，凭他如何奋不顾身往里冲都冲不进去。就连水都泼不进！

可就是那水泼不进、散不开的滔滔大火。却在鱼幼安清醒的一刹那，都熄灭了。

怪事一件接一件，顾怀瑾已然心有不安。可鱼幼安三缄其口。顾怀瑾也只得罢休。

可事发展到这一步，他也真的很难再装不下去了......

不过天光初现，还是人最为困倦的时候，鱼幼安却将顾怀瑾拍醒了，二话不说，让他背着罗徵就到了这个地方，紧接着趴在地上就开始挖，却又不告诉他究竟要找的是什么。

顾怀瑾看着她卖力的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样子，着实无措。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辰。

鱼幼安从泥里扒出了一件器物，如释重负：“找到了。”

顾怀瑾接过沾满草根、露水、泥巴，形状像把刀子的可疑物品，一头雾水：“这是？”

鱼幼安一骨碌爬了起来，将手上的泥巴往身上蹭了蹭：“一把刀。”

顾怀瑾望着手里那黏糊糊的被泥巴层层包裹的东西，斟酌再三，终还是把那东西清理干净了。

待他清理干净，打眼一瞧，登时，心头一震。

躺在他手掌心里的，正是一把青铜做的匕首，看上去是个老物件。因在潮湿泥地里埋的久了，不论是刀柄上已生了厚厚一层铜绿。刀刃上除了幽绿的铜锈还有许多似铁锈一样的东西。泛着铁腥味。一把青铜刀，却生了厚厚一层铁锈，可见被埋在土里的时候是沾过血的。且绝不会是一星半点......

“你是怎么知道这地下埋了这么一把刀子的？”

顾怀瑾托着匕首，笑着问。其实他也不指望鱼幼安能如实相告。

鱼幼安避而不答：“再和我去个地方。”

果然.....

她并没有给予顾怀瑾回应的时间，掉头就走了。

顾怀瑾拎起罗徵那拖油瓶，三两步跟上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鱼幼安回到了她的犯案现场。

“这......”顾怀瑾警惕的看了眼背上的罗徵，又看看她，“你不怕......”

鱼幼安轻轻摇头：“他醒不了。也......不会有人来。”

顾怀瑾没再问下去。

顾怀瑾将罗徵从背上卸了下去：“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你看着就好。”鱼幼安说完，走远了。

顾怀瑾跟在她的身后。

他看着她，在那堆已经烧的面目全只能依稀看出人形的尸体里来回穿梭。随后，俯身伸出了手......

顾怀瑾一把拽住了她：“找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

鱼幼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轻轻推开了他。俯身翻找。

她竟不怕......

顾怀瑾停住了脚步，看着她从一堆焦尸里......

翻出了十把寒光闪闪的利刃！

鱼幼安将刀子一把、一把，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的地上。神色阴郁：“这里，加上我们三个，共一十三人。昨日，树上也是一十三人........”

鱼幼安握着她挖出的青铜刀，“在我梦里，十三个人，拿着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刀子，就在那吊死人的树下自尽了。”鱼幼安认真的看着他。“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顾怀瑾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鱼幼安绞着手指，踌躇不定：“我知道......我这么说只会让你觉得我是疑神疑鬼，可......”

顾怀瑾不假思索：“我相信你。”

“什么？你、你信我？”来的路上鱼幼安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可就当他言简意赅的抛出这两个她最想听到的字来的时候，鱼幼安反倒是乱了阵脚。

“我信。”他望着她，淡淡的笑着：“还要我再重复吗？”

顾怀瑾一连重复了三次，鱼幼安这才晃过神来。

“啊？不、不、不不......不用”鱼幼安心虚的声音越来越低，硬是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顾怀瑾：“想问的问完了？”

“嗯？啊！咳咳......问、问完了。”鱼幼安狠狠咬牙，强装镇定拂了拂额前碎发。

顾怀瑾瞥了眼她的手“脏......”

鱼幼安一愣，悬空的手狼狈的堪堪放下。

顾怀瑾：“那我也有个问题。”

鱼幼安脱口而出：“你说。”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沉睡的罗徵身上：“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鱼幼安眼中划过一丝惊骇，旋即平复。

神态自若，挽着笑的嘴角含着丝丝苦涩：“他再老成，仍是个孩子。”

鱼幼安目光落在罗徵蜷缩沉睡的小小身影之上：“我只是觉得......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不该让小孩子来扛......”

鱼幼安看着罗徵，顾怀瑾的目光悄声无息落在了鱼幼安的身上，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鱼幼安冷不丁开口道：“对不起。”

“这是为何？”顾怀瑾轻笑着问。

“因为......”鱼幼安不安的目光转回顾怀瑾的身上：“因为我、我可以骗他，可我不能骗你。”

顾怀瑾回望着她，含笑不语。

“我真的、真的需要你帮我......”

鱼幼安看着顾怀瑾，诚恳热切。

她知道他的答案。她一直知道。

顾怀瑾静静看了她许久，面无表情。似要将她看穿。却忽的撇嘴笑了起来。如暖阳化冰，温软明媚。

他说：“如尔所愿。”

鱼幼安呼吸一滞，心绪翻腾。

其实她很清楚即便她不开口，顾怀瑾都会帮她；义无反顾的帮她。她更清楚，即便不为她，单为他放在心尖上熨帖多年的名字他都会帮她。

仅凭这张脸，鱼幼安已在他身上占尽了好处。

可鱼幼安还是开了口。商量的口吻，谦恭的态度，装作他有选择的余地。

得了便宜还卖乖。

欺骗他、利用他、算计他；直接间接鱼幼安做过不止一次。可时间太久了。久到，她良心不安。而这种不安的情绪胜过了她对现状，对失去的恐惧。

她何尝不知自己的行径多卑劣。何尝不知她的虚伪、自私；可她心中有愧。

她需要顾怀瑾将他的义无反顾宣之于口。换取片刻，哪怕片刻，良心上的安宁。

顾怀瑾：“我答应了。那现在如何？”

“等吧......”鱼幼安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既不肯放过我，该怎么做，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顾怀瑾抓住了关键：“他是谁？”

鱼幼安正要回答，顾怀瑾警惕望了她一眼，制止了她。压低了嗓子：“继续说话。”话音一落，放轻了脚步往东边的巨石后边去了。

他的速度极快。

鱼幼安一愣。顿时明了，略提高了嗓音：“我的梦境中有个女人，长的很美，功夫也很好，就是命不好。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大记得，只记得她最后死了。死前说了段话，我记住了，觉得很耳熟，却想不起是从哪里听过；她说......”

话还没说完，顾怀瑾就从石头后边提出了一个白衣少年。

只可惜，不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是被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的黄毛小子。

“我什么也没听见！别杀我！别杀我！”少年吓的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急急告饶。

顾怀瑾凶神恶煞：“别哭了！”

少年强忍着泪水梗咽抽泣，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不哭......你别杀......你别杀我......”

鱼幼安又是一愣：“你谁呀？”

“我、我......呜呜呜......我......”少年抽泣的厉害，脸憋成了紫红色，眼看抽的就快断气了。

鱼幼安很是头大：“我杀你作甚？”

少年瞪大了婆娑泪眼：“你、你不杀我？”

“嗯。”鱼幼安着实被他哭怕了，好声好气劝道：“不杀你，你别再哭了。”

一听这话，少年冷静了下来，抹了把鼻涕眼泪，有条不紊：“我叫文烛，今年十六，是被大长老选进来的。”

鱼幼安眼角抽了抽，这货是哪来的奇葩？

少年站了起来醒了醒：“我平时不这样。就是......”少年有些难为情：“就是......就是一同进来的人，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可今日，不对天亮了......”少年嘟囔着，挠头：“是昨日！也不知怎的，有人带头打架闹事......后来竟自杀自打起来，我害怕，见不对劲就......就没命的跑......结果......结果迷路了。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然后天黑了我又、又困，就就睡到了现在......我发誓！我没偷听！”

鱼幼安心中“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这是机灵的，懂了游戏规则......”鱼幼安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自言自语。

一道灼灼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鱼幼安一抬眼，看见了正望着她的顾怀瑾。

顾怀瑾拎着少年的领子：“他们在哪？”

少年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我跑了一天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瘪嘴又要哭。

顾怀瑾：“闭嘴！”

鱼幼安侧过脸，望着沉睡的罗徵，又看了看顾怀瑾。

她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她本能的胆怯，却不由自主的为之振奋。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片欢愉之色：“顾怀瑾，咱们玩个游戏吧......”

顾怀瑾：“游戏？”

鱼幼安笑容明媚：“对，游戏。”

她一抬手，一道火光自近处山林跃然而起，“但凡是个能喘气的就没有不怕火的。可总有胆肥不怕死的。且让它烧着......”

“这把火，应该能引来不少人。咱俩比一比，谁抓住的小鬼最多。抓活的。输家回答赢家一个问题；只能说实话。”鱼幼安含笑：“赌不赌？”

顾怀瑾亦笑：“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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