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

眼中猩红渐消，鱼有安凝视着由她造就的满地焦土，遍野荒芜，神情有些愕然。片刻之后，她像是试探，极目远眺，抬起手来，朝着远山之上一望无极的深林轻轻一指。

火焰乍生，于连绵山岭之上，金辉熠熠。

再一覆手，恣睢无忌的烈火，转瞬化作一缕黑烟散去。

鱼幼安远眺缺了一角的葱绿木林，神情极度冰冷。

下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鱼幼安缓缓转过身去，低头，对上了顾怀瑾意味不明的眼。

她看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的遍地尸骨，满目疮痍。目光回转，重新落在他的身上，眼中冷意褪尽，只这眸光流转一瞬之间，鱼幼安从头到脚都是麻的。恐惧迟来却蛮横。劈头盖脸，那样不讲道理。她很后怕，强装无事。

顾坏瑾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还好吗？”

他看着她，对近在眼前的狼藉惨祸仿若未见一般，含笑如常。

“我没事。”鱼幼安牵出一丝笑，悄悄咬住了下唇，脸上不见一丝血色。顾怀瑾不动声色上前走了两步。鱼幼安像是碰壁一样一下子弹开，双手紧握着，盯着顾怀瑾微笑着步步后退。

顾怀瑾停下了脚步，平静望着她：“都过去了。”

接着，没等她回话，低头伸手将身边昏睡不醒的罗徵一把拎起抗在肩上，像是松了口气，“走吧，此非久留之地。”

说着，没有任何犹豫，转山向着空地的另一面走去。脚步匆匆。鱼幼安一言不发，长长舒了一口气。紧跟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惨地，那座石城，二人方停下脚步。

“歇会吧。”顾怀瑾甩包袱似得将罗徵抛在厚厚的芦草之上。顺势坐下，直勾勾的看着她。瞧着架势，不像是征求她的意见。

鱼幼安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沉默垂下了头。

顾怀瑾又问：“饿了没有？”

鱼幼安猛的抬起头来看他一脸茫然。半晌，摇摇头。

顾怀瑾看着她，从容不迫：“我饿了。”

鱼幼安沉默看了他一会儿，顾怀瑾堂堂坐着，面无异色。

她这才四下张望，慌乱的像个犯错的孩子，无意识的绞着手指低声道：“我去找。”

“坐下！”顾怀瑾语气有些重，含笑：“我去。”说着就往芦苇从里钻。

只听几声扑通水声，紧接着，水面撞击之声连连响起。

等他再出来之时，浑身湿透，看着有些狼狈。手中多了两条长相凶狠的鱼。

顾怀瑾四下打量了一番，破开芦苇荡，折了好些芦苇杆子，一齐扔在地上，吩咐道：“生火。”

鱼幼安瞪大了眼，轻轻抬起了手......

顾怀瑾瞧着高筑焰火叹道：“这本事挺实用的。”

......

二人对坐，相顾无言。

良久。

伴着一阵鱼肉的香味，罗徵眨巴一双水灵大眼爬了起来。

“倒是会挑时候。”顾怀瑾轻笑了一声，没等罗徵反应过来，手里莫名其妙多了条鱼。于是乎，顺其自然，心平气和地张大嘴预备咬下去。

鱼幼安望着火堆眼中毫无波澜，言语却有些晦涩：“那时......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我不后悔。”

罗徵鱼肉忘了咬还呛了一口冷风。睁大了一双眼，愣在一旁，不明觉厉。他，还没搞清楚眼下形势。

可鉴于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没见识过开头结尾的人，他十分识时务的闭嘴静静看着。

顾怀瑾明白她指得是什么，默不作声把鱼翻了个面。

“起先，只觉得疼；骨头就像被人一段一段敲碎的疼......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听见了一些......声音。”

“窃窃私语。在说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沉华。”

她注视着罗徵，眉心微微皱起：“臭小子，你可曾听过她？”

罗徵目光呆滞望向她，摇了摇头。

鱼幼安一怔，眉间的结舒展了两分：“吃吧。”

落迦城

罗扬跪坐在地，将发黄的兽皮书卷，一张张翻开，又随手弃置。他的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他的身后，一卷又一卷的书册杂乱无章的散落在房间的各处，有些堆积竟将他藏在了背后。

“今日，众人都在全力抵挡风暴。可你，不在其列。”头顶响起了一声训问。

他翻开另一卷羊皮卷，甚至没有回头：“大长老恕罪。属下，身负重伤，行动不便。”

态度轻慢，言辞敷衍，显得那般目中无人。

“呵......着实是个好借口。”大长老没有发作，又道：“剜肉削骨，是你该承受的责罚。吾已然饶恕。可你，身为落迦族人不该心生怨怼，置落迦城命脉于不顾。”

罗扬扔下羊皮又低头翻起一页书卷，嗤笑:“如今之举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怕一个不少。大长老心如明镜，又何必怪罪。”

大长老手中法杖重重触地。

“轰!”的一声巨响，罗扬身前的书卷像是被狂风席卷，如风中枯叶一般，轰然四散。显然这句话深深刺痛了他。

“放肆。”大长老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分明是威胁警告的话，却满是隐忍。

罗扬不为所动扔下书，换了一卷兽皮，缓缓展开，不疾不徐：“属下不敢。”

罗扬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极了市井里的泼皮无赖。大长老冷眼观他，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握紧了法杖，不动声色：“你既喜欢这里，那就在这，乖乖待上一辈子。”

圣林

是夜，冷月高悬。鱼幼安沉沉睡去。

待她醒过来，身边篝火已熄，白日高悬，正午的烈阳灼烧正炙。

奇怪的是顾怀瑾和罗徵却都不见了踪影。她心道不好，高喊着二人的名字，起身来找。她找遍了近处的草丛、水塘，就差掘地三尺了，可依旧是一无所获。就好像是这两人约好了集体消失一样。

正当此时，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循着香味一路走去，穿过了一条被茂密树丛遮盖着的小径。映入眼帘的，恰是两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可惜，不是她要找的人。

鱼幼安收回目光长叹了口气，决定打道回府。

恶俗的是，这两个影子，不偏不倚。恰好，摔在了她的眼前。鱼幼安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细细瞧着摔在她面前的两个影子。不对，是两个人。

更恶俗的是，这两人恰好一公一母。

男的，在第一时间吸引了她的目光。那男的，长相端方。在鱼幼安见过的男人里，充其量只算中等相貌，眉目清秀而已，说上多好看。真正吸引她的，是他的那双眼。

妖媚。

诚然，这样形容一个男人是不妥当的，可鱼幼安再想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他那一双眼，就像是天际陨落的星河，耀目璀璨，夺人魂魄。

鱼幼安目光调转，望向了那女子，若说倾国倾城委实是夸张了，可这不妨碍人家姿色出众。

先圣说的好，物以类聚。

这话还是很有根据的。

就在她踌躇着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之下是否应当打个招呼之时，二人却相互搀扶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飞快的擦身而过。

正当鱼幼安感叹这两人，能自己解决绝对不麻烦别人的自强不息良好品质之时，一支羽箭，自她耳畔飞驰而过，箭尾带起的风卷起了她耳边的碎发，惊起了她一身冷汗。

很快，这支裂空而出的箭矢带来了它的亲戚们。

十数支箭矢，从她手边、肩旁、头顶，呼啸而过......

好在，没有伤到她分毫。

鱼幼安本能的往边上的草丛边一摔，顺势往后一滚，稳稳躲开。后怕之余，庆幸自己的福大命大。

果然，所有的自强不息的背后都有残酷现实穷追不舍......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窘境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鱼幼安来不及躲藏，认命的紧紧闭上了双眼。

心道：这下完了......

谁知，几十个人目不斜视井然有序的从她身边风似的划过。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待脚步声远了，鱼幼安探头悄悄望了一眼。

他们......瞎了吗？

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本想上前一探究竟，转念一想，找人要紧。遂强压着心中的好奇，转身迈步往前。

然，天总是不遂人愿的。

才跨出一步，仿若天地调转，这一瞬间，鱼幼安只有一个感受——晕。

一抬头，天上高挂的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子变成了一只血红色的月亮。两旁茂密的树丛变成了一览无余的平底。要说有什么遮挡物，也就她身前有棵长得十分旺盛的，正迎风荡漾这它茂密的树须子。

什么鬼？

鱼幼安不由自主的，抖了三抖。这......怕不是做梦呢吧？

都说梦里是不知道疼的。如此一想，鱼幼安狠了狠心，往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好像，是不疼。

怕自己感觉不似从前灵敏了，反应迟钝。于是乎，换了只胳膊，又狠狠掐了一道。

好吧，是做梦呢。

知道是梦，鱼幼安悄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愣在原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段子......

于是‘心平气和’的翻了个白眼。老人说要从噩梦里出来要怎么做来着？憋气？跳楼？

显然，老天爷没给她决定是憋死还是摔死的机会。

好戏，开锣了。

一个女人，衣带染血，泪眼婆娑的闯入了她的视线。这女人，恰是方才那漂亮的女人。

鱼幼安转念一想，索性坐下看戏。

“砰”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鱼幼安迟疑了一下，探头望去。

却不见什么庞然大物。可那女人却重重倒在了地上，并且，吐出了一口血。她的身边，一个如同斧凿的巨大圆环将她团团围困。

这一幕落在鱼幼安眼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似曾相识。可她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了......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群人，口中高声说着些什么；分明是咫尺之间，声音却像是从遥远天边传来一般，半点也不真切。

鱼幼安唯一可知的是，那困住女子的圆环之上，红光大炽；映在那女子遍布泪痕的削瘦脸庞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绝壮丽之美。

那女子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刺激，她的脸上慢慢泛出了虚无的笑容，她强撑着站起。

“我沉华！不负天地！不负日月！可我万万没料到！人心之贪！可吞山纳海！”

“哈哈哈......”

她疯狂的笑着，怒目而视，热泪遍撒。脚步不稳，有些踉跄。似那婀娜弱柳，狂风摧折之下，抵死顽抗。

围攻她的人里，当头一个张了嘴：“沉华！你胆敢破坏自然之法！将那妖物引上大地之时就该想到今日！”

“妖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疯狂的大笑着，癫狂无状。

“颠倒黑白！”她怒斥，怒极反笑：“哈哈......极言，你是未见过真正的妖物.....”

说着，她抖腕拍掌，一堵火墙自她掌心蔓延开来，火焰叫嚣着在她脚边肆虐开来。

山河为之动。

鱼幼安本以为，要亲眼目睹一场绝地反击的大戏了。

谁料，那火焰非但没有如那出山猛虎咄咄而出，反被困在了圆环之中，大有反扑之势......

隔着烈火，那女子眼中没有半分畏惧。

“待！长风越河！大地崩裂！海生烈焰！吾将归来！泯灭罪徒！巴郡群山见证吾之誓言！吾愿化作炼狱恶鬼！生生世世困于落迦川流！以偿此愿！哈哈哈......”

她大笑着，落下泪来，低声说了一句话。随后，烈焰攀上了她的衣襟，她轻蔑嗤笑着，热烈，如那扑火飞蛾。转瞬化为灰烬，如尘散去......

红月藏进了云中，天地忽然暗了，不知从哪儿飘零而来的漫天红花，缓缓落下萦绕在她消亡之地。烈焰并未散去，失去主人的控制，似无主游魂，四散开来，势如破竹。

咬着那群人的衣袖，爬上他们的面庞，在惨叫声中，渐无声息.....

天地之间，归于平静。

鱼幼安从树后走了出来，直走到沉华消散之地方才停下脚步。

她看见，红花围绕的圆环之中，地上的漆黑火痕，灼成了一只腾跃麒麟.....

沉华最后那段泠泠之语，言犹在耳。可令她久久不能忘怀的，却是她最后那一声，无人知的低语。

她听清了。

沉华说的是：我来陪你......

鱼幼安还没从着壮烈场景中转过神来，雷声大作，劈开了她眼前的树木。

她大惊而退。

画面一转，月黑风高。地方没换，她还在那树下，却又是一日。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因当时的情形太惨烈，鱼幼安本能的抬头一望，那轮血月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如勾弯月。

许多人蹑手蹑脚来到了沉华消散之地。鱼幼安悄悄数了数，一共一十三人。

他们长跪于地，磕长头，是那般虔诚低服。

口中念念有词，地面长风泠泠。

这一次，鱼幼安慌忙上前阻挡。

“喂！你们做什么呢！”她边说着边往前赶，可还没等她赶到，那一十三人不约而同的从袖中取出了一柄刀刃，然后......

抹了脖子。

温热的血，飞溅而起，洒在了她的脸上。

浓雾骤起，灼焰乍生，天地翻覆。

她听见有人声声疾呼她的名姓......

猛的张开眼！一道烈焰自她脚边熄灭。

顾怀瑾冲了过来：“你还好吗！”

鱼幼安觉得自己快被他晃吐了，忙抬手制止。

“我没事。”

说着，抬手擦去头上津津冷汗，放下之是，眼尾一扫，一时寒毛倒树！

她手上染着的，正是一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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