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顾怀瑾渐渐清明。晏青梧给他处理伤口，将细细绑好的纱布拆了，一怔，复将领子往下扯了扯，半晌，默默收回了手，失神的盯着他。

顾怀瑾亦不做声，冷眼看着他。

许久。

“叫云漠来见我。”

晏青梧将东西收拾妥了，作揖垂首静静退了出去。

晏青梧出了观世楼的大门，差人唤来了云漠。

云漠听闻之时正在莲雾楼中喂鱼，听人来传，似乎早知有此一遭倒是不忙，先将她的鱼喂饱了，这才跟着传话之人信步而来，端端立在门前。略叩了叩门扉。

只听屋中一声唤：“进来。”

她坦然推门，顾怀瑾面无表情端坐堂前。云漠眉梢微挑，笑入。缓缓将门扉重新掩上了。

顾怀瑾发问：“你可知我今日唤你何事？”

云漠淡笑倒也坦然：“本是不知的，看见你好端端的坐着也就明白了。”

顾怀瑾沉声：“这中间可有你的手笔？”

“当然。”云漠不忙，寻了个位子坐下与他平视：“否则，你如今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呢，哪有力气同我兴师问罪？”

“可是我身上的禁制破了？”

“什么禁制？”云漠讶异往向他，一时回过神来：“哦，你不说，我倒是忘了......”

嗤笑：“你身上的哪里是什么禁制，说白了不过是毒罢了。”

“我只问你！可是解开了？！”顾怀瑾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高声。

云漠歪在椅背上懒笑：“急什么？便是解开了又能如何？鲛人泪可凝珠，油脂做的灯盏可长明不熄；其肉鲜美，皮做的衣裳人穿在身上可潜入深海直指归墟。再者，鲛人歌若妖，其声最可惑人，勾魂摄魄不在话下。”她调笑道：“你虽只算半个鲛人，泣泪成珠是没什么希望的，也没皮可剥；可恢复能力可谓是变态的很。”

云漠打量着顾怀瑾，垂涎：“就一滴血就可燃起长明不熄之火，且蛊惑人的本事融于血中，一滴血便可让我培出傀儡虫。那山精想吃你不是一两日了，哈哈......可见味道该是不差的。再者人家正经鲛人要想众，须得受奇苦冒死劈了尾巴，生了腿上了岸生实实在在的唱首歌才行，你只需说句话就可勾人魂魄，多少人求不得的本事？”

接着正色，“除了嗜血是个缺点，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当然了，这一点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什么缺点。”

顾怀瑾的脸色黑了三分，又三分，“难为你惦记着我这些‘好处’。”他的咬字极重，脸黑极了。想来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惦记着自己的肉是如何鲜美，血液有何用途，单这两项就已经足够窝火的了，何况还是堂堂的摆在明面上亲身数来与他听。

云漠笑了出来：“不过玩笑罢了，当真就没什么意思了。”

“再者，你是知道的，我从不支持你吃下那药。你拥有的，好也罢，歹也罢；那是天性使然。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所谓的禁制带来的痛苦？在我看来这种痛比死还要惨。不止是你，还有那个丫头。她的禀赋非常人可及，那个手钏与她而言不是解脱是枷锁。而她如今的能力及不上她拥有的力量的千分之一。你的决定让她陷入身怀异宝无力守护的困境。这与要她性命有何异处？只要离开了庇护，她的结局横竖都是一死。要我说还不如杀了她来的干净。”她的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是淡淡的，不露风雨。

顾怀瑾看着她如调笑一般掩饰忧心，目光缓和了三分。嘴上却分毫不让：“我的决定岂容你置喙？”

云漠深不可测的看着他，半晌，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我懒得管。”

“我也告诉你吧......你身上的伤口之所以愈合的如此之快，其实同你没什么干系。”云漠淡淡的说着，顾怀瑾顿时一愣。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深不可测。

云漠微微一笑，“是她的功劳。”

似一焦雷自心头劈开，顾怀瑾登时心跳如鼓。

见他不做声，云漠仰头：“你一度长眠不醒，我只能用了那把刀，就是当年从我师傅那里偷来的那把。可使毫不相干的同命相连，有如一人。我借助鱼幼安血脉中的力量，让你清醒。谁知还有这等作用。”她笑着，漫不经心玩笑一般的话顾怀瑾听在耳里十分刺耳。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做。”顾怀瑾的声音不重，却满是戾气。可见其怒火之盛。

云漠没当回事，坐直了：“若我说，是她让我做的呢？你是不生气呢？还是不生气呢？”

顾怀瑾脸色青了彻底愣住，没了反应。云漠笑了一声，心情大好。

“不用谢。”撂下这一句，没了影子。

晏青梧回了药堂。打眼望见姜思柔背对着他叉着腰气鼓鼓的看着什么。走近了，不由笑出了声音。

听见响动，姜思柔回过身来，指着若无其事捣着药的鱼幼安，眸光如刀：“解释解释！”

他未及开口，鱼幼安抬起头来，轻飘飘一句：“我住在这儿，有什么可解释的吗？”说完还冲着晏青梧灿烂一笑。

晏青梧不禁抚额长叹，鱼姑娘对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唯有气思柔之时，和颜悦色，格外积极。这俩姑娘抬杠，于他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说话啊！”姜思柔催促，眼看要急了。

晏青梧赶忙解释：“思柔，鱼姑娘为的是给颜姑娘和苻公子治伤才暂时住在此处，为的是寻药方便并不是为其他......你就别再胡闹了。”他温声细语的哄着，眼看姜思柔的气渐渐平了，谁知这最后一句，将她好容易平息的怒气重新挑了起来。

并且，暴跳如雷。

“我胡闹？好！没有她时你不嫌我胡闹，她在了我说什么都是胡闹！好你个晏青梧！我姜思柔是瞎了眼了才看上了你这个三心二意朝三暮四的呆子！我胡闹......”她气急了四下搜寻，望见被她扔在墙角的佩剑，二话不说，提起剑就挥过去。

“我今日就闹一个给你看看！”说着一剑砍了过来。

晏青梧只得一边躲一边求助一般看着鱼幼安。谁知鱼幼安药也不捣了，竟然支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起戏来。

“鱼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

“什么鱼姑娘猫姑娘的！凭你叫谁今日都没用处！！！”说着又是一剑。晏青梧自是不敢还手，只得连连后退，眼看着许多桌椅板凳兼些药箱都被姜思柔霍霍了。

场面那是一个惨不忍睹。

鱼幼安冷眼看着，笑出了声。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姜思柔，转身就是一刀，鱼幼安没当回事拍案而起，轻巧躲过。然这时，姜思柔的剑锋一转眼看就要劈上她辛苦捣了许久的药材。鱼幼安一时忘了厉害，伸手夺药，自然，讨不了什么便宜，那刀刃贴着她的手背，深深的划过一道，鲜血一时涌。出可见是下了死力气了。

远在观世楼练字凝神的顾怀瑾一时手背一痛，撂下笔来，眼见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染上了一道血痕......

那处，鱼幼安捞了药罐子，护在了怀里。望着手上的口子出神。姜思柔见真砍伤了人，一时呆住了，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怎么不躲啊！”

忙扔下剑来掏出手帕，正想给她捂上，又见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光速愈合......

姜思柔拽着手帕的手伸也不是，放也不是，一时语塞。

鱼幼安也是一愣，喃喃：“这一次速度好似更快了......”

转头看他二人，晏青梧还好，姜思柔那大张着足能塞下一只鸡蛋的嘴，让她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姜思柔愣了半晌，感叹：“哇~~”

鱼幼安摇着头：“哎~你们两个——”

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语重心长：“成亲吧~”

说着，越过二人，憋着笑抱着罐子走了。

她抱着药罐子往观世楼方向去了，正巧，遇见了赶来寻她的顾怀瑾。

鱼幼安见他不由一愣，问道：“你......醒啦？”

顾怀瑾面含薄怒，抓住她的右手，“我方才练字，一道血迹从手背上落下来，虽说转瞬就好了，到底毁了我的兴致。所以来问问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你知道了？”

顾怀瑾一言不发。

鱼幼安只得解释，只是底气不足，有些磕巴。

“我只是听说能救你，我才......我也知道平白跟别人一块受罪的感觉不好受.....你别，别生气......”

顾怀瑾仿若没听见一般，依旧面若寒霜，拽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放下。

鱼幼安有些别扭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消停了。

“谁干的。”顾怀瑾冷着脸问。

“啊？”鱼幼安一头雾水，直到被他握着的手疼了几分，才反应过来：“啊。你问这个啊。”

鱼幼安道：“你先放手。”

顾怀瑾无动于衷，看着她的脸更冷了几分。

鱼幼安皱眉，纠结了半天半天憋出一个字：“疼。”

只这一字顾怀瑾豁的松了手，鱼幼安顺势往后退了退。

“我自己不小心划的，一时不察，倒是带累了你。没什么大事......”鱼幼安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顾怀瑾：“实话。”

鱼幼安：“就是实话。”

“你手上的是剑伤。我不信你是拿左手砍了自己的右手。”

鱼幼安沉声：“没有下次了，你别管。”

顾怀瑾一时神伤。就在此时，身旁一阵风过，待他回身，哪里还有鱼幼安的踪影。

鱼幼安慌不择路好不容易甩开了顾怀瑾，也不知自己是到了哪里，坐在一块山石上喘气。

懊恼：“鱼幼安你个没出息的！跑什么呀！”

虽没做错什么，鱼幼安莫名觉得格外心虚。

观世楼是去不得了，她还不至于傻到自投罗网。只是她好不容易做出的药还没给颜和铃二人试试。她抱着手里的药罐子一时两难。

歇够了，抱着药罐子一面出身一面往回走。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班遥的兵器铺子。刚想转身。

两个姑娘拦住了她。鱼幼安略略惆怅。

俩姑娘相视一眼，没好气齐声：“你来做什么！”显然是认得她的。登时抽出佩剑挡在了她的面前。

“路过。烦请姑娘让个道。”鱼幼安不想惹事答的十分客气。

俩姑娘却不买账。

一姑娘讽刺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今日怂了？”

“我们班长老也是你能惹的？！今日定叫你尝尝苦头！”另一姑娘挑衅着，一刀挥了过来。

一日之内被天字号的人连环挑衅，也是够了。

鱼幼安懒得搭理她二人，扭头就走。

谁知，一群人就这么围了上来。

“进了我们的地方，还指望全身而退？做你娘的梦吧！”

......

让你不挑道儿！鱼幼安暗骂：还真他娘的流年不利。

鱼幼安假笑一声，脚尖一踮，打算遁了。

谁知——

竟被人拽着脚脖子拉了回来。

“想跑？没那么容易！！”

说着一刀劈面而来。

鱼幼安无奈，旋身一脚。

那人松了手，鱼幼安顺道在她的胸口处狠狠地踹了一脚。

那人眼神一冷：“上！”

......

鱼幼安左躲右闪，且攻且守。不消多时，击溃了一片人。

那些人倒在地上哀嚎，连连喊疼。

鱼幼安冷冷看着之前挑事儿的姑娘：“还打吗？”

许是动静太大，兵器铺子里头慢悠悠的走出一个人来。

“鱼姑娘好大的阵仗啊！欺负我的人都欺负到我的门前了。”

鱼幼安一抬眼，笑道：“班长老哪儿的话啊，我不过是借个道，谁知诸位......”

冷眼扫了地上一圈喊疼的人，“太过热情，非要切磋。鱼幼安学艺不精，不想下手没个轻重，一时伤了人，是我的不是。”

她一面佯做小伏低一面回过头来，望着班遥。

“班长老若早些出来调停，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局面。”说着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慢悠悠提脚走了。

班遥纳罕。

士别三日，还真得刮目相看啊。今日的她，很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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