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晏青梧、姜思柔赶着两辆马车拉上了依旧昏迷的颜和铃、苻崇，鱼幼安、云漠、左商一人一马，一行人预备离开古定城。之所以是预备而不是即刻启程，是因为云漠临走轻描淡写问了一句：“满城尸体不收拾收拾？”一行人忽然意识到很不妥当。于是乎，云漠接着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放火烧城。

经过短暂的讨论，鉴于没有得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乎，一行人劈成四队，鱼幼安至西门，左商至北门，姜思柔至南门，自三门放火；最后与晏青梧伤员一行东门汇合离开古定。

火光自三门燃起，纷扬疾驰马蹄声踏破死寂空城，星星之火，自城门没过染血长街，空寂屋檐......终汇成燎原之势。

一行人伫立城门前，望着满城风烟久久不去。

云漠：“多好的故事啊......呵，若不是怕麻烦，还真想把这儿留下来。”

鱼幼安看她一眼，轻轻将目光移开了，望着满目凄厉火光，疲惫道：“起风了......”

左商：“走吧。”

自七人离去，大火连烧了七日。古定城烧至无可烧时，落了场雪，火势也渐渐熄了。

支岳史载：武德三十一年春，四月初八古定疫疾生，历时四月方平；八千余人皆丧于此疾。后武德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十天火至，火烧七日不绝；人力无可转圜，满城皆殁。天见怜，初雪至，方熄。古定城废入顼渭界。

一晃十七日过去，鱼幼安随云漠一行回到了络心门，颜和铃苻崇两个昏睡着一并被拉了回来，只有左商，行至谷口不愿踏前，闲话辞别。

知道他欲辞的人不过鱼幼安一人而已，云漠插科打诨带着其他人入了山谷。

鱼幼安下马，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左商亦深深的望着她，他的目光清透，亦挂着淡淡的忧郁之色，许久，他淡笑开口：“若不愿留在这儿，去上京敬世楼，就说来寻左先生会有人带你来见我。”

鱼幼安勾起唇，颇为抱歉：“多谢。可我......不会去。”

左商错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轻笑颚首：“珍重。”转身离去。

左商抓住她的手腕，不甘：“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你愿意留在他身边却不愿依靠我，为什么？他有什么是我比不上的？！”

她笑着拂落了他的手，“你错了。我不想选你也没有选他；我选我自己。”鱼幼安笑着打断了他，“我之所以到这儿是来还债的。顾怀瑾、晏青梧、云漠、颜和铃、苻崇，我的债主差不多都在这儿，你说我能去哪儿？”

“借口。”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话锋一转：“我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顾怀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杀手门的主人。而你我虽不知根底，想来应当也没那么简单。你们这种人都不是区区一个我可以攀得起的。若不是这张脸，我何德何能可得二位青眼，如此赴汤蹈火披肝沥胆？”

她未等他答话，接着道：“即便你和他对待我的感情不过是一种移情寄托。你们的帮助我依然感激不已。”

她的神色有几分怅然，苦笑着断续的说道：

“不是每个人一遇见难处都会有人从天而降出手相助的，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这张脸。”

“可我做不了做谁的替身，也不愿为寻庇护经营假象。”

“之前我就说的很明白了，今日我再说一次。我是鱼幼安，只是鱼幼安。”

“你将我当成鱼幼安我们倒是可以做朋友。若是其他，抱歉，我办不到。”

鱼幼安牵着马，一步步踏入喧闹的山谷中......

身后，是一声高呼：“小安子！”

鱼幼安止步。

他说：“记着！你有退路！”

鱼幼安没有回话，亦没有回头，一步，两步，三步......渐行渐远。

他眼底尽是落寞，她一脸淡泊平静。

观世楼

云漠、班遥、孟参、晏青梧四人齐聚，围在病床边上颇为踌躇。

被四人强势围观的，正是面容憔悴，昏迷不醒，脖子至左肩胛上缺了一大块肉如今仍在丝丝渗血的顾怀瑾本人。

云漠斜眼看着他，半晌，伸手去揭他脖子上基本形同虚设的纱布。

“啪——”班遥狠狠一巴掌把她的手打落。

云漠轻飘飘一句：“看看怎么了......”

班遥狠狠剜了她一眼，“是你能动的吗？！”

云漠妩媚一笑，幽幽道：“怎么？我动不得，班长老便动得？”

晏青梧轻道：“你们别闹了。”

云漠不语，一笑作罢。

晏青梧搭了许久的脉搏，侧过脸问：“门主昏迷多长时间了？”

孟参：“去过南岭之后，一回来不过半日便是这样了。”

云漠道：“自二十年前南岭大乱之后，修习蛊术的药师被一再打压，且四海搜寻可以修习巫术的孩子带回门派精心调教，二十年过去，如今的南岭已然是巫者掌权了。”

班遥一个白眼：“所以？！”

云漠轻蔑一笑，没理她，转道：“他身上这伤虽有些重，却不至于让他成这幅德行。”

她低头沉思，接着说：“南岭的血石，轻易不许人的，何况是费尽心力施了咒的。南岭这般讨好，想来他是送了一份大礼，一份南岭难以抗拒的大礼......云山。”

云漠沉声：“他交出了云山，南岭便知道当年包庇叛徒戏耍了他们的人近十年的人到底是谁，即便掌权者不计前嫌，难免有人不忿。南岭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巫者，随便下个咒有什么难的？”说着翻起顾怀瑾的袖口，前襟.......

半晌。

云漠冷冷说道：“找到了。”

三人围拥上前，在顾怀瑾的左手掌心里，一道黑记赫然映入眼帘。

班遥拂袖转过身去，提脚就走，孟参拉住她喝道：“做什么？！”

班遥咬牙切齿：“我带人杀回去！要个说法！！”

晏青梧：“胡闹！你现在去有什么用？？只会挑起无谓的纷争！”

班遥怒：“那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云漠沉默半晌，道：“我有办法。”

莲雾楼

鱼幼安在门口轻轻叩响门扉，无人回应。

她试探的问：“有人吗？”

依旧无人回应。

她在门前来回走了两圈，又道：“有没有人啊？”

仍是无人响应。

鱼幼安站了站，讪笑转身。若不是入谷之时有人告诉她云漠在这楼里等着她，她也是不愿来的。现在看来，是被骗了。

她低着头，若有所思一步三晃。

云漠正寻她，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上前两步，一巴掌抵在了她的脑袋上。

鱼幼安思绪被打断，猛的扬起头，眼神有几分惊讶。

“跟我来。”

鱼幼安还不及反应便被她拎小鸡仔一样拖到了观世楼。

鱼幼安看着昏睡的顾怀瑾，皱起了眉头。

他这般脆弱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犹豫再三：“是因为我吗？”

云漠挑眉，“我只问一句，你救是不救？”

脱口而出：“怎么救？”

云漠见她松口，舒了口气：“简单，要你的血。”

鱼幼安一愣：“就这样？”

“就这样。”

“好。”

鱼幼安虽然存了个疑心，还是满口答应。

云漠从桌上拿起一刀刃上刻满诡异花纹古旧的纯银短刀，“若我说，你将与他的性命相连呢？”

鱼幼安目光一扫，盯着她手中古怪的短刀，伸出了手。

云漠：“即便感受到他所受到的疼痛也无妨吗？”她的目光转向病床上的顾怀瑾：“你看看他现在这幅样子，伤可见骨，同感同命无妨吗？”

鱼幼安不动声色，向前一探手掌放在了刀刃下。

云漠眉眼勾起笑意，“手钏，摘下来。”

鱼幼安依言行摘下，递给她。刀刃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染上寒光闪烁的刀尖。云漠以迅雷之势将手钏套回了她的胳膊上，接着用染血的刀尖划破了顾怀瑾印着黑记的手心，将印着黑记的肉一并剜下......

鱼幼安愣愣的看着她做着一切，直到云漠停下动作。

“怎么才能知道有没有用处？”

话音刚落，鱼幼安猛觉后颈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然后是肩胛“啊——”

她用力捂住后颈，一股温热暖流浸染手掌，她收回手，满手血迹。

“你已经知道了。”

正色：“记住，他伤你伤，他死你死。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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