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摘回来的果子？”班遥握着一把发钗，一脸嫌弃的戳着桌上青黄颜色，比青枣还要小的、几个卖相十分不好的山桃。√抬眼看她一脸怀疑。

鱼幼安一派坦然坐下，默默地为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班遥捧着脸，眸光在桃子和鱼幼安之间流转，不动声色的用手中的钗轻轻挑起鱼幼安的下颚，就如同流氓调笑良家妇女一般，双眼微朦，“小丫头，你可知道骗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语调缠绵的说着威胁的话，透着诱惑。

鱼幼安没有动作，直视她的双眼，四目相接，十分淡然：“我在后山边上的小树林子里看见有几株山桃树，随手摘的。你不是口渴吗？这个桃子酸，正好解渴。”

鱼幼安理所应当一般的话倒是让班遥有了三分诧异，这鬼丫头，偷懒还这么理直气壮？玩儿呢？！

班遥手上使了三分力，发钗的尖利的尾巴在她的下巴上压出了一道红痕，“小丫头年纪不大，鬼主意倒是挺多的；偷懒就罢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你当真以为你是门主带来的老娘就不敢动你。”

若她是因为害怕不去山上，那也就罢了。毕竟胖子要一口一口吃。她班遥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老老实实的回来认个错，她顶多是说她两句也就算了；可不但没往山上去，还拿着几个烂桃子糊弄她；糊弄也就算了，还明目张胆的说出来，那就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连骗人的诚意都没有！那就不能怪她生气了！

正要发作，鱼幼安不慌不忙的将她的手缓缓的移开，弯下腰，慢慢悠悠的从地上的竹篓里拎出几条死蛇，不疾不徐，慢动作轻手轻脚的放在了桌上。

班遥瞟了一眼，尖吻蝮、竹叶青、还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蛇，花花绿绿颜色艳丽；最重要的是每只颜色都不一样，这些蛇或是拍烂了头，或是截了尾巴。死相异常难看，每种就一只，感情她是来凑一桌子给她认品种的？！

“我知道，这几只是难看了点，我还是挑过了的，那些太难看的我都没带回来，这几只还算好看的......只不过上山的时候正好是正午时分，日头正烈，蛇都躲进石头地下避暑去了，能找到这几只委实不容易，我还是特意翻了好几块石头才抓住这些蛇的”鱼幼安懒洋洋的解释着尾音拖的老长。

班遥一手捧着脸，一手没有力气的耷拉在桌子的边沿上张大了嘴，诧异的看着鱼幼安。不敢杀人，拿着剑手都会抖，这样怂的一个小丫头，没等她上山去捞她就带着几条拍扁了的毒蛇回来了。而且徒手抓着这几条恶心的蛇就摆在桌面上了；连班遥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还能无动于衷......谁能告诉我，这个活宝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那这几个桃子呢？又是怎么回事？”班遥指了指桌上那几个不但没有熟，隐约还有几个上边带着几个虫洞的桃子，懒洋洋的问：“既然都上山了，为什么非要带这几个烂桃子回来？”

“山上带着毒的毒草蛇虫太多，纵然有果树，结出来的果子难免也都带着毒，吃下去终归不好，我找了一圈，除了小树林子里那几株桃树上勉强长了几个桃子，再无其他也就只能带着这几个烂桃子回来交差了。”鱼幼安自言自语小声嘟囔：“反正让我上山也是为了折腾我......”目的达成，差不多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吧。

班遥一拍桌，“行了，有点小聪明。你这徒弟老娘勉强收了。”接着补充：“别高兴的太早，老娘丑话说在前头，你算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要是敢在外头给老娘丢人，老娘打断你的腿！”

鱼幼安笑了，“放心。”

一拍即合，班遥正打算再与她说些什么，门外一个男子匆匆忙忙的进门来，与她咬耳朵，只见班遥的脸色慢慢的冷了下来，抬眼睨了鱼幼安一眼，复低下头来，眸中寒光一点点侵占着眼中感到温度，直至无以复加的寒凉彻底将她吞下。

那人离了她，班遥冷声说：“我随后就到。”那人点点头，朝着她鞠了一躬静悄悄的退出了门。

班遥看着鱼幼安，眼眸中的寒光微深，“跟我来。”说着拍案而起，将手中的钗插在发间大步离开了兵器铺子。

鱼幼安忙不迭的跟上了。

直到一块空地，班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情严肃的对鱼幼安道：“听着，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权当没看见没听见！明白吗？！”

鱼幼安愣愣的点点头，班遥昂首阔步向前走去。人们在看见她的瞬间，自动往左右一层层分开，劈出了一条道路。鱼幼安紧紧的跟着班遥的步伐挤过人群，来到了包围圈子的最里层。

眼见的一幕让她讶异，很快便归于平和。

只见高台上，端端立着四个人，加上后来的班遥，便是五个。这五个人里头，除了班遥，还有一个蓄山羊着胡的中年人，一个身穿一身火红长裙双手腕上系着许多细小铃铛异域装扮的女子，低着头的晏青梧及目光寒凉负手而立的——顾怀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男人身边有两个半跪着的人，强压着他。那人被强迫跪在地上。身上拴着铁锁，锁链由脖颈一直缠绕至反扣在身后的手腕上，身上有不知多少道口子，皮肉分离，鲜血从破开的衣裳和铁链的缝隙中渗出，发丝凌乱，面色惨白，显得无比狼狈。

顾怀瑾冷漠的说：“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地上的那人抬起头眼神中透露着不甘，“您给我们的任务是去凤家杀凤秦！而他无缘无故的袭击了凤童！我是天字号的二等杀手，他是四等。按规矩我可以要求他停手而他没有。”

顾怀瑾冷言冷语：“他叫江汉。而且他不需要理由。凤童和凤秦一样，都是猎物，而他是我门中一员。他现在死了。”

“属下并非故意。”

“我络心门门规不多。第一条：绝不自相残杀！你破坏了我门中最重要的规矩！”顾怀瑾怒火中烧：“木清！三年前，是我！从尸骨堆里把你救回来的！是我！给了你一份栖身之所！我所要求的仅仅是忠诚二字！”

“属下对门主一直忠心不二，如今亦然。属下愿发毒誓！从始至终属下未有一刻背弃门主！”

顾怀瑾发怒的样子鱼幼安看在眼里。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看见他发怒的模样。赤红的眼，拧紧的眉，攥紧的拳，以及他身上不容忽视的威压、怒气。与平日里她所见到的那个常笑的温和之人判若两人。而她在这一霎才恍然记起，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就在顾怀瑾沉默着冷审视着眼前跪在地上的男子之时，身旁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不动声色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递给顾怀瑾，“这是从他女人的住处找到的。”

顾怀瑾将羊皮打开，鱼幼安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经不是之前的冷淡，而是喷火一般愤怒渲染着彻底控制了他所有的理智。

顾怀瑾将羊皮摔在男子面前，冷笑：“是吗？！忠诚？哈哈哈，那你将这谷中的地形图给那女人做什么？！除非你计划这背叛我！外皮告诉你什么是忠诚！忠诚之人不会绝不撒谎！绝不违背我的规矩！绝不会妄图窃取、摧毁属于我的东西！”

“门规第一条：绝不自相残杀！第二条：绝对忠诚！我顾怀瑾对你们要求不多自认待你不薄！就两条！两条规矩你全部破坏！”顾怀瑾的怒气已到达极点，却仍旧隐忍不发，闭紧了双眼沉声道：“木清！违背门规！杀害同伴！背叛同门！判决！种噬魂蛊，受三月百刀剐身之刑！若三月之后有命活着，扔出谷去再不是我络心门中人！”

冷酷，残忍，决绝。够狠，比她想象中的样子更狠。不察觉，一滴泪无声滑落，鱼幼安木然将手覆上脸颊，被这一滴泪乱了心绪。她的心底寒冷。顾怀瑾不是他在她面前表现的那般善良无害，这一点，她一直是知道的。当这个残酷的样子真切的摆在她面前时，鱼幼安的心底还是不可遏止的失望了。可这一滴泪又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顾怀瑾真实的模样超乎了她的想象，与她心底里那个倾尽全力帮助她的那个温柔男子相去甚远？

她不知道，此刻的她，再一次选择了逃开。她一言不发的推开拥挤的人群，艰难的从一层层包围着的人群里抽身，捂着胸口，一路狂奔，直到跑不动了，扶着一棵树的枝干，弓着腰大口喘息。接着顺着树干无力的沉沉坐下，眼神呆滞。不知过来多久，人群渐渐四散，想来审判结束了。

鱼幼安望着审判台的方向，面容肃穆。残酷的刑罚、冰冷的审判台、闻所未闻的蛊毒、

无论这个地方伪装的多想个正常的城池，这里始终是可怖的地方。

木清被押回地牢里去了，人群散开了。

“班遥留下，其余人都散了。”顾怀瑾对着台上的四人命令道。红衣女子诡异的笑了，拉着欲语还休的晏青梧和冷眼旁观的山羊胡翩然离去。

“班遥，你可知错？”

班遥错愕的看着他，对上顾怀瑾的一双冷眼之后，迅速的低下了头，“属下知错！”

“哦？是吗？那你说说看，错在何处？”顾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木青是我手下的人，他犯了错处，自然是属下管教不周！”

“还有呢？”

“还有？还有......”班遥一脸迷惑，显得有一丝慌乱。

顾怀瑾冷笑一声，“班遥，你心思太重。我虽不大管事，也时常倚重你天字号，可你别忘了，我才是络心门的门主。自作聪明越俎代庖的事情，还是少做的好......”

“属下不敢！”

“那就好。”

言罢，款款踱步从高台上下去了。

班遥低着头，抿紧了唇，将手心攥的死死的......

另一边，鱼幼安低着头，趴在双臂与双膝间缝隙之间，调整着自己动荡的心绪。一只手，轻轻的落在了她的肩上。

仓皇间抬头，看见了顾怀瑾的笑颜。鱼幼安的心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顾怀瑾勾唇，不动声色的将她拉起来，“看见了？”

鱼幼安点点头。

“害怕吗？”

鱼幼安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不知道自己是该说出真实的想法，还是迎合他，说出让他满意的答案。

“你不必怕我。”

“今天我见到的你。不是我想象中的你。如此怒不可遏，残酷冷漠。若是那个男人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你大可一刀砍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可你没有，你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很抱歉。”

“不，你没有必要道歉。你从未亏欠我分毫。相反，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

顾怀瑾打断她：“我很抱歉，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我们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作为一个帮派的首领，我必须让所有人看见我的决心，让他们明白规则、底线不容触碰！一旦越界就必定需要受到严酷的惩罚！只有这样，才能服众，也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这里的所有人，若不敬畏我，那便惧怕我。这样我才能管理着一大帮桀骜不驯之人。”

才可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需要时间。”她看着他，哀求：“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好。”顾怀瑾苦笑着，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模样。他一心想给她一片纯白，哪怕是纯白的假象；却总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将晦暗面目暴露在她的眼前。

缓缓道：“你可以一个人呆着，但是，不是这里。”他望了一眼天空：“天快黑了。去晏青梧的医馆吧，他会安置你。至于班遥的地方，还是不要去了。认识路吗？”

鱼幼安点点头。

顾怀瑾：“那就好。”说着，转过身，渐渐的消失在鱼幼安的视线里。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