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姑娘，好些了吗？”晏青梧递上一杯热茶。笑的温和。

鱼幼安接过茶杯，捧在手心，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别说。”

晏青梧受了她这一眼，淡定从容的笑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鱼幼安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稍稍停留，转而移开“你想为他说好话，好让我不他的生气。”顿了顿，“你是个好人，仗义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但我不想提他。”

晏青梧沉凝片刻，绽开笑脸，笑的有些夸张，腰都直不起来。直到笑够了，晏青梧才缓过气来，漫不经心，“鱼姑娘，晏某只问一句，你凭什么生气呢？”

“我......”一时语塞。是啊，顾怀瑾不是她的谁，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与她无关，于她而言，顾怀瑾就如同溺水时的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是不是真的能将她拉至彼岸，她也死死的抓着不放。而对于顾怀瑾而言，或许她不过是心情好的时候随意救回来的丫头，对她的温言和语，也不过是兴致所致；而她更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只要他不高兴，随随便便就能一脚踩死，如今她所受的优待，眷顾，不过是他的恩赐，这样的她凭什么生气？有什么资格生气？

晏青梧注视这鱼幼安的一举一动，沉着开口：“正如晏某当日所言，这里并不适合你。”

“络心门之所以能够成为江湖第一大的杀手门派。让人闻风丧胆，靠的是冷酷无情、雷霆手段。能在此地立足的人，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主人是这里的王，他只有比旁人更狠，手段更毒，才能制住着里的一群饿狼。是你选择了这里。也你想要变得强大，而你却没有承受接触阴暗地带的能力，怯懦的希望这个弱肉强食之地的王会因对你的一丝眷顾给旁人质疑他的能力，容忍不忠之人的背叛，居心叵测之人的试探，授人以柄给人能够将他从高处拉下来的机会。恕晏某人直言，鱼姑娘，你还是太过天真了。”

“换言之，即便他能为你心怀悲悯，待人以宽；你可想过结局又将如何？络心门最不缺的就是敌人。一旦他的悲悯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只要他给了旁人这样的感觉，就一定会有人在挑战、破坏，到那时，即便他胜了，只怕也会死伤许多人，若是败了他会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鱼姑娘，晏某今日所言，不是劝你原谅主人的残暴，而是想让你认清现实。这个世道不是善良正直就够了的，很多时候，狠厉的手段要比仁义道德有用的多。既来之则安之。你既然选择了这里，那就好好的待下去。”

晏青梧坦然一笑：“当然了，若是真的不愿，相信主人也不会强留。你一直有选择的权利，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最好确定自己没有选错。”晏青梧顿了顿，“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有代价的，在决定之前你最好确认这个代价自己能够承受的。”晏青梧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点头致意起身告辞：“晏某言尽于此，告辞。”

说着便推开门，缓步踏出门去，体贴的将房门又合上了。

“确认自己能够承受？能够承受......”鱼幼安反复琢磨着他的话愁眉不展。

顾怀瑾在络心门的议事厅里，久久的坐着，高高的王座彻骨的寒凉。他攥着座位的扶手，眉眼拧成了一根绳。

班遥擅作主张将鱼幼安带去观刑是顾怀瑾措手不及的。诚然鱼幼安所看见的是他真实的模样，诚然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妥，可她失望是神情在他的脑海久久的徘徊着，挥之不去。那时她的眼神，让顾怀瑾恍惚间忆起了那个久违的影子，虽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让他莫名的慌乱......

议事厅里出现了晏青梧的身影，晏青梧垂下头颅，恭敬的等待顾怀瑾的应答。

顾怀瑾敛起不定的神色，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晏青梧，目光微不可察的深了几许，“说了？”

“是。”

长叹息，“知道了，回去吧。”顾怀瑾轻轻的摆摆手，一脸难掩的疲惫。

晏青梧愤愤不平，“主人！属下不明白，主人分明事事为鱼姑娘思虑周全，为何不让她知道？任由她误会主人？！”

顾怀瑾轻瞟了他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晏青梧以头抢地，“属下该死！”

“你不必如此唯诺。”顾怀瑾清浅的抛出这样一句话，便再也不言语。晏青梧跪在地上，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将头埋的更深了。

“罢了，回去吧。”

“是！”

晏青梧走了，顾怀瑾再次陷入了沉默中。

顾怀瑾是教会了晏青梧这几句话，也确实有逼着鱼幼安做选择的意思。这个丫头将自己的心封闭的太久，强撑着克制着自己，不愿做好人，是不想为别人付出真心，害怕付出之后会受到伤害，而她的天性却也让她做不了坏人。做不到袖手旁观，无法容忍所谓恶行。既做不了好人，也做不成坏人。这就使得她一遇见不好事情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逃走。

这一次，顾怀瑾想要试一次。试一试她究竟会一如既往的逃避，还是义无反顾的赌上所有。相信他会保护她，接受他冷酷、偏执，残暴的一面。若她可以，这一次他将心甘情愿让她成为自己的软肋。

顾怀瑾期待着鱼幼安的反应，而鱼幼安，却好似忘记了这件事一般，在晏青梧的医馆里正式驻扎，帮他整理草药，抄写医书，而晏青梧也没有再提起前事。看起来，这件事情就好似翻过去了一般。可鱼幼安再没有见过顾怀瑾。

三日过去，转眼又三日；三日复三日......

眼看就到了秋天。在此期间，顾怀瑾没有主动来过医馆，而鱼幼安刻意的绕开了顾怀瑾三个字。甚至，除了住处和医馆，再没有绕到别处去。

这一日，晏青梧终于忍不住问道：“鱼姑娘，你就打算在我这个医馆里呆一辈子？”话里有话。

鱼幼安在堂屋里晒着太阳抄着医书，眼都没抬，不紧不慢的扯开话题：“你这几本医书许久没翻了吧？都快被虫子蛀干净了。我再不抄好，等你想起来时，早就碎成粉末了......”

晏青梧看出她刻意回避问题，浅笑着摇摇头，不以为然，“我这个医馆卖的多是折磨人用的药，这医书是用来救人的，有什么用？”

“既然叫医馆了，就得有点儿医馆该有的味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这门中的人时常也会有个头疼脑热，你难道都拿折磨人的药方治病？”鱼幼安不理会他，重新铺开了一张宣纸，用镇纸压着，奋笔疾书。声音懒懒的，尾音拖的老长。

“你也是吃饱了撑的，草药是后院药圃里种的，再者就是山上采的，做几次任务这一整年横竖吃喝不愁了，别的分号的人来求几副药你何必吹胡子瞪眼的？还收什么药费、诊费这也就算了，一瓶甘草加点桔梗、枇杷叶揉成的药丸换个名字叫玉清丸也好意思卖三两？你不给人家好脸。求人的时候还不是要被榨回去？但凡你平日里不那么小气，也不至于从对门要点曼陀罗花粉都那么费劲......这种左口袋进右口袋出的买卖你还做的不亦乐乎，委实是难为你了。”鱼幼安手上动作没停，目光在残缺的医书和宣纸上来回飘移，坏笑着吐槽的是不亦乐乎。

“对门的是孟参那个老东西，他呀素来跟我不对付，不管我一瓶药丸是卖三钱还是三两他都不会给我好脸的，我一向都让着他的。你也少去招惹他，听见了没有？”

鱼幼安乐呵呵的笑着，听见动静，抬眼往门外瞧了一眼，幽幽道：“姜思柔回来了。”说着，合上医书，将坐上的纸张拢了拢，抱了满怀，悠悠闲闲的往屋后去了。

在这里待了将近两个月，鱼幼安听了许多的传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知是络心门四号的四块招牌们一同商量好的，还是从谁先开始染上的“恶习”，班遥、晏青梧、孟参、云漠，这四个人都有兼职做生意的癖好，班遥卖兵器；晏青梧卖草药，救人的、害人的、单一的都卖；孟参卖毒药，只是给晏青梧黄字号的人卖的格外的贵；云漠更奇怪，卖蛊虫，价格看心情，有时候分文不取，有时候喊出天价，整个人也是奇奇怪怪的。而就是他们四个人带动了整个山谷里的人一同展开了副业，才有了今日的繁华景象。只不过，在这样的繁荣下，有个弊端，那就是但凡有什么大型活动，会直接导致一条甚至好几条街，连续数日甚至几个月关门大吉的冷清景象。而这就意味着，山谷外的世界，血雨腥风，不得安宁......

晏青梧这个人熟了以后就知道，人品不坏，也还算体贴，尊重人；除了对顾怀瑾太过唯命是从；在这片地界上算是为数不多可以颁发证书的五好青年了。而他这个人，这辈子怕是要栽在姜思柔的手中的了。

这不，她才绕出角门就听见里头姜思柔扯着嗓子大喊：“我回来了！！！”

不觉嘴角含笑，游荡至后院的小屋里，推开门，将怀里的一大把东西摆在了木几上，一头扑到了床上......

不看、不听、不想。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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