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注视着她，不言不语。就好似定住了一般。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困惑及不忍。却在一瞬将神色收敛如常，整理衣襟，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缓缓道：“没什么事情，就是来看看你。”

鱼幼安将信将疑，“就这样？”

顾怀瑾沏了杯茶，递于唇齿，有一饮而尽，笑道：“顺便问你一句话。”

意料之中，鱼幼安浅笑着蜷着身体慢慢坐起，双臂抱腿，缩在一角，“想问什么？问吧。”

顾怀瑾微微蹙眉，认真道：“你想好了？”

“什么？”

“跟我走？”

鱼幼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本是嬉笑之态神情却有几分凄凉。她轻挑着眉眼，“这不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吗？为何多此一问？你在担心什么？”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怀瑾音色低沉，眼神凌厉。显然，这不是玩笑话。

见他严肃，鱼幼安的笑容僵住，渐渐的消失。摇头轻叹：“你还是觉得我是意气用事。是吧？”

顾怀瑾默了许久，端坐着，不动如山。眼眸中透着认真。

鱼幼安不以为然的站起身来，将衣袖上的褶皱一一屡开，沉默，许久的沉默。

顾怀瑾安静的看着她做着小动作，鱼幼安，思索着如何措辞。

许久。

“这么跟你说吧。”鱼幼安一步步靠近他，垂下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鱼幼安将眼神移向别处，双手悬空停留在腹部上方左手的食指绕着右手的食指打着圈圈。歪着头想了很久。

“我对背叛我之人厌恶，我对血亲只图小利不念亲情失望，我对自己无力还击愤恨。”她将视线定格在顾怀瑾的脸上，仍笑：“我不愿再经历这些，而且我现在也无处安身这个理由可以吗？”

顾怀瑾陷入沉思。鱼幼安归根结底是善良的，而她也不是毫无城府的傻子，这对她和他而言，都不是坏事。只是，抛下赤诚学会反扑，这样的事情她真的能做到吗，如果她真能做到，那她除了脸，就真的再无半点当年那人的影子了，这样的她还是他想要的吗？顾怀瑾不知该作何反应，索性，便失了一切反应。

“我顾怀瑾做事的手段你也看见了。我是不讲道义不分黑白的人。杀人，只凭喜好。这样的人，我门中多如牛毛。你不怕？”他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遥想当初，你还要我离你远些。如今你确定要和我这杀人魔鬼进狼窝？”试探，小心而谨慎。

“这个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代价。我想要变得强大，不受人欺负，不遭人摆布，我象牙掌控自己的命运。”鱼幼安直言，“我不喜欢你。你这样的人很危险。”

顾怀瑾闻言，身形微微一震，转而平静。

“换做从前，我是不愿意跟你在一处的。冷酷无情，滥杀无辜。同这样的人在一处，就如同狐狸面对着不知何时就会暴怒的猛虎。纵然在老虎身边，狐狸可以狐假虎威，却也无力阻止老虎杀戮的本性。无论老虎去哪儿？总会流血牺牲。狐狸看不惯，也管不了。躲开的机会总是有的。可若是呆在老虎身边，一旦惹怒了老虎只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这样太危险。”鱼幼安顿了顿，顾怀瑾的脸色冷的如同一块坚固的寒冰。鱼幼安看在眼里，唇边勾起一个弧度语气缓和了许多：“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你待我很好。任由我狐假虎威，一次次的帮我。我很感激。”

顾怀瑾声色一并沉了下来。“你把我比作老虎，将自己比作狐狸。老虎凶恶、嗜血。狐狸狡猾。”冷笑：“像，却不够准确。”

“你既不是狐狸，我也不是老虎。”

“那你说像什么？”

“狼。诡计、善谋、阴狠、冷酷，贪婪一样的嗜血，一样的毫无怜悯。却比老虎多了一份心计和野心。老虎只知一往无前，而狼懂得聚众而生。”

鱼幼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反问：“那我呢？”

顾怀瑾撇嘴轻笑：“小狼崽子。”嘲笑：“不够很，不够毒。不够聪明，却有一份孤勇，鲜血淋漓也绝不低头认输的气魄。”

鱼幼安苦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是狼。还是做一只张牙舞爪的狐狸吧。”呲牙咧嘴赶走身边图谋不轨别有用心的野兽，多些心机谋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就够了。

顾怀瑾勾起唇角，深深的看着她，那眼神如同黑夜里的潭水，深不可测。他平静的站起身来，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款款退步，至门前，微微侧目看了鱼幼安一眼：“再等十天，我们上路。早点休息。”

合上了门。

顾怀瑾平静的踱步往自己的房里走，到了。

合上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在燃着的烛火上，任由火焰将白纸舔尽了。

在热烈的火将纸条熏黑，燃烧之前，纸上书着一行字，安和庄鱼信暴虐织寒身死。

你不愿做嗜血的狼，那我来做。你的仇，我来报；你的恨，我来平；你的困境，我来解。懂得保护自己是好事。你若想变得强大，那我便助你成长，你若不愿成为嗜血的狼，那你便不会是。我不会让你成为你讨厌的样子。

顾怀瑾换上了一副冷脸，低压着厉声道：“晏青梧！”

晏青梧早早的在门前候着，听闻传唤，推开门疾步至顾怀瑾面前，弓身作揖，“主人有何吩咐？”

顾怀瑾冷笑着，“那个安和庄的鱼信，十天之后，找时间解决掉。”

“是！”

晏青梧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顾怀瑾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鱼幼安既无从知晓，也无法体会。此刻的她，回味着顾怀瑾的一席话，辗转难眠。

而顾怀瑾，淡然的熄了灯，褪了袍，和上被子，唇边挂着笑，闭上了眼睛。

若她不像她，他好似是开心的。

狼者，猛兽也；群动之族。凶残、狡黠、贪婪不假，此时的他们，都忘了狼也是表里如一，傲气、自由、忠诚的。

他是狼，她亦是。现在不是，今后也会是。

转眼，两个月过去。初秋的风，迎着潺潺的秋雨，打在空旷原野；秋韵已浓。

顾怀瑾携着鱼幼安，身后跟着晏青梧、姜思柔等人，抵达了络心门所在的山谷。

放眼望去，除了一座高耸的楼阁，这片山谷与他处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错落的房舍，囱里的缕缕炊烟，最大的区别或许就是这里沿街叫卖的商贩换做了提刀喊打的男女，酒肆、茶楼、餐馆、药铺、兵器铺子、首饰铺子......该有的一样不少，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鱼幼安逛着，张望着，既惊也奇。

喃喃自语：“这里哪里像是一个门派，分明就是一座私城啊。”

姜思柔听见了，面带鄙夷，也有几分自豪：“没见识！我们可不像那些死死板板的名门正派！晨起练功日落打坐，时不时还要跳出来大吼一声除魔卫道的呆子！我们活的最逍遥自在。”

鱼幼安纳罕：“江湖传言，络心门是一等一的杀手门派，难道是以讹传讹？”

顾怀瑾浅笑：“不假。”随手指着不远处的医馆，道：“这是晏青梧的。”鱼幼安惊讶的回头望了他一眼，晏青梧温和的笑着，微微颚首。顾怀瑾接着指着对门的另一家医馆“这是孟参那个老毒物的家当，小心点，里头毒着呢。”

合着第一杀手门里头的人还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癖好，杀人的时不时兼职做做老板，手下人时不时充当跑堂的？！说出去谁会相信啊？

据后来顾怀瑾的解释，加上在自身的观察鱼幼安才慢慢明了。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留下的，门派里训练出来的杀手极少。各路皆是野路子，没有统一的武学，许多人都是半路出家，练好了一身本事才投靠的络心门。譬如本想从医却将草药炼成了杀人利器的晏青梧，譬如为报父母大仇屠了仇家满门的姜思柔；譬如炼出天下奇毒却不喜欢炼制解药的班遥......与其说是顾怀瑾领着他们作恶，倒不如说是顾怀瑾背下了所有的骂名，给了这群为江湖正道所不容的人，一方栖身之地。络心门，便是这样成立壮大的。不过几条门规除此之外顾怀瑾从不过多约束他们的自由，给予他们绝对的尊严。而他们回报的，是高度的忠诚和誓死效忠。

顾怀瑾承担着千夫所指，而这群正道眼中的邪恶小人，也给了顾怀瑾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忠诚和保护......

在鱼幼安十七年来所受的礼教中，恶人，就是恶人。他们只会损人利己，做最符合自己利益的事，不在乎多少人会因此受伤；只顾满足自己的私欲，达到自己的目的，不顾他人死活。而今，身处在江湖上杀人最狠，手段最毒的恶人堆里，她反而迷惑了，如果所谓恶人，真的如此自私自利全无善心；那她眼前的这一群人，他们不择手段，杀人如麻；将自身之乐趣凌驾于旁人生命之上。

可这一群人却同样甘心彼此守护，他们同样赤诚待人。会害人，也会救人。

他们也在尽力的复制着平凡人的生活。他们中不乏曾受到不公的待遇，也曾受到迫害，也是一步步被逼到绝处才不得当这个恶人......

那这样的恶人算不算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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