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金郡主进长安城的时候，可谓是风光无俩，先不说那长长的运送行李的车马队，光是那架鎏金为骨挂满鲛绡帐的车辇就是够令人咋舌的了，护送的戎族士兵个个都高大威武，一脸凶相，对前来围观的长安市民相当粗暴，惹来御史们连天上奏了好些天。

临街的茶肆二楼，沈初好裹着轻裘，隔着远远的，看那一步一步摇过来的郡主的尊驾，不由得出口刺了一句：“招摇过市。”

“羡慕？我也给你做一顶这样的车辇？让你满长安撒着鲜花胡桃溜达？”本该在皇城门口迎接刺金郡主的崔鼎此刻就穿着玄色鎏金的对襟斜靠在窗边，把核桃一个个捏碎，小心翼翼取出一个个完整的核桃仁，放在一边的小碟子上，攒得差不多了，唤道：“拿去，多吃些核桃。”

沈初好不喜这种只有咸味的核桃，偏偏齐不治又说她平时饮食过甜，身体又差，容易患上消渴症，她的饮食自此就被管制了起来。

消渴症是什么崔鼎再熟悉不过了，他的父亲就是患上了消渴症，曾经高大的身躯日益消瘦，卧床不能起，病重时连房间里都是浓浓的烂味，最后父亲忍受不了这样的尊严扫地，选择自己结束这一生。

沈初好得是胖乎乎的才好看，崔鼎想着就上手把核桃仁一个个塞进沈好的嘴里，姿态专注，玲珑站在一边只觉得渗人。

“我自己来。”沈初好也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就是刚刚那一瞬，崔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而他变成的那个人，就像是那天在木屋的地窖里，一场□□过后搂着她的那个人。

崔鼎不喜欢沈初好的躲闪，不过也无意发作，只是举着手定在那儿，就直愣愣地盯着沈初好，也不说话，逼得人又颤颤巍巍地伸过脑袋主动去接他手里的核桃仁才算完。

崔鼎喂完核桃就走了，他万事有分寸，不会乖乖听话，更不可能明目张胆抗旨，此刻自然是要喜气洋洋地去迎接刺金郡主了。

崔鼎甩门出去以后好一阵儿，屋子里寂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玲珑看着沈初好就坐在那儿，哭得脸都花了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心里就揪着疼，大将军几乎快把小姐给逼疯了。

“小姐，我们回金陵吧，走得远远的，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沈初好抽噎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道：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皇上说，我是崔家的了，别说金陵，就是逃到塞外，我也是崔家人......”

“我不走，玲珑，我孩子，也不能走......”

“崔氏红妆也怀孕了，怀了路青崖的孩子.......”

沈初好双目无神，像是跟玲珑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是每个字都包含着强烈的恨意，玲珑理解，也同样恨着那位女将军，哆嗦着提议：“小姐，我姨母在大厨房当值......”

“你家人很好，不应该卷进来，我会自己看着办的，玲珑，你回路府吧，别跟着我了......”

“小姐，玲珑从小就跟过您一个主子，以后也只有您一个您别赶玲珑走，玲珑知道您是玲珑好，但是玲珑不怕，以后的路再难走，玲珑跟小姐一起，就都不怕了！”

玲珑没等沈初好话说完，就扑倒在她腿边，拳拳表着忠心，突然，一个用褐色披风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的女人推门进来，还很担心地查探一番后面有没有跟踪的。

玲珑抹了把眼泪上去就骂道：“你什么人！竟敢闯进来！你可知道这是贵女的茶间！冲撞了贵女仔细我拿你去衙门！”

那个女人把披风掀开，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玲珑看了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春娘！你怎么还有脸来见小姐！”

“我怎么没有脸来见？我带六娘的弟弟来给她瞧瞧也不行了么？”春娘对玲珑可没有什么好脸，一个奴才居然也一直这么趾高气昂的。

玲珑登时哑口无言，春娘他们都不知道沈初好在庄子上受过的罪，可是这事也不是不知者无罪啊！间接或直接，他们都是杀人凶手！

“我没得弟弟，倒是我父亲有个妾室，生了个庶出的。”沈初好用帕子掩了掩脸，冷声刺道。

沈正林见状转了转眼珠子，脆生生喊道：“姐姐！姐姐！正林好想姐姐啊！”

沈初好差点没气笑了，又是这一套，回了一句：“春娘，你再不好好教他规矩，他怕是不能好好地长大了，我容得你们胡闹，但是姑母可是重规矩的人。”

春娘闻言先落了几滴眼泪，伤心道：“也只有六娘念着正林了，自从六娘开春离了路府，我同正林受尽了排挤，还有那崔氏，手下几个妈妈天天就整治我们母子.......”

“是吗？”沈初好抓了一个半青不黄的桔子，自顾自地剥了起来，新染的指甲沾了汁水也浑然不顾。

春娘有些尴尬，把孩子放下来，跪在地上：“六小姐！以往春娘娇纵，不懂事，望六小姐海涵，但是望六小姐顾忌血溶于水的份上，收留正林他考学，以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沈初好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问了一句：“我，凭什么？”

春娘也不含糊，只说：“会让您满意的。”

沈初好也不拐弯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给春娘：“给姑母，正林就不必回去了，你也不必回来了，你怎么做我不管，手脚干净点，我希望她既知道是我，又不能坐实了是我。”

春娘接过信，脸色惨白，她虽说是做好了觉悟来的，但是也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沈六娘还是以往那样的心软好欺......

“正林我会给他一个新身份。”沈初好又加重了筹码。

春娘也不犹豫了，拉着正林嘱咐了一会儿以后，对沈初好说：“我以为六娘是个慈悲的，没想到你们这些贵胄都是吃人的。”

玲珑还想上去反驳，被沈初好拉住，回了一句：“附疽与米虫，慈悲来慈悲去都是害了自己，只恨不除根，你去吧，不然我就要改主意了。”

春娘走的时候跟正林也上演了好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唯一的看客贵宾沈初好却只顾着喝茶吃果子，连个正眼都吝惜，正林大声哭闹，甚至出口大骂沈初好，沈初好也不恼，只是，正林哭一声玲珑甩他一巴掌，骂一句，甩两巴掌，到底是没骨气的庶子，不过三下下去，就不哭不闹乖乖地自己坐在一边不要人烦神了。

“他要是有些骨气，我还多喜欢他几分。”沈初好私下跟玲珑也小小地抱怨过：“可惜一点也不像沈家的男儿。”

“沈家男儿很英勇吗？”玲珑自幼在路家长大，对金陵的事儿也没多少耳闻。

沈初好像是回忆起了短暂的童年一样，笑得天真无邪：“沈家大郎沈德音，是淮南第一勇，你连这也不知道？”

“可他不是在滇南战场上.......”沈初好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玲珑也慢慢噤声。

“大哥哥人很好的，再不会有那么好的人了。”

沈德音的英年早逝是整个金陵的痛，那场丧事烧尽了金陵的香烛黄纸，家家户户都挂了孝，也不能弥补沈家人心里的痛。

无论平时明争暗斗成什么样，但是沈德音是不一样的，那是他们家族的骄傲，是老将军一手养大的小将军，是家族走向新巅峰的全部希望，就那么夭折在了千里之外的滇南战场上。

都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可是沈德音带回来的只有一句口信，副将撑着最后一口气带回沈家的，给沈大夫人的：母亲，孩儿不孝，没能守信回还。

沈初好至今都记得，当时沈大夫人哭得天都塌了，人都哭作了一团，大郎最是，哪怕是最后的遗言，都善良温柔得要命，戳中了人的死穴，沈初好不止一次这么想，然后也会悄悄哭一场。

“小姐，大少爷会不会没有死？”玲珑小心翼翼地疑问着。

沈初好摇了摇头：“扑着敌军大将军跌下了一片悬崖深谷，这些年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找，可是那深谭里真的什么也捞不到了。”

玲珑也不敢说话了，沈德音的故事她自是听过的，当年她还小，但是父母也带着她悄悄服了一个月的丧，那次全天下都在庆祝崔氏红妆战胜归来，只有他们在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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