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好借住在沈家的时日并不算难过，沈槐山就像得了什么高人指点一样，竟不许人来打搅她，但是山珍补品每日流水般地送进跨院里，沈宜孟直哭道父亲不疼自己了，要把这来历不明的小货赶走，被沈槐山呵斥了禁足在自己院子里。

“小货是什么意思？”沈初好用调羹一点一点划拉着碗里的燕窝，问院子里扫地的丫头。

小丫头才十来岁，剪着短短的头帘，黑黑的小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讲话，就被沈初好的教养妈妈一眼瞪得噤声，低了头，跟犯了大罪一样。

“六小姐，以后不许提这两个字，金陵下人嘴里不干净，没得让九小姐沾染上了，六小姐莫要也学了去。”

“曹妈妈，这两个字可是沈九跟她父亲挂在嘴边上的。”教养妈妈姓曹，才三十多岁，严厉而清冷，沈初好有点瞧不大上她的清高劲儿，言语里大多不大正经。

曹妈妈闻言皱眉，一板一眼道：“六小姐还是莫要再说这两个字了，没得坏了长安路家的名声，长安不似金陵，没有这么不规矩的人家，把娘子养得跟下里巴泼皮妇女一样。”

此言一出，院子里无论是扫地的丫头还是给沈初好捏肩的玲珑都是对曹妈妈怒目而视，玲珑虽然不是金陵沈家带来的，但是她主子却是正经的沈家贵女，她父母的主子也是沈家贵女——路大夫人的陪嫁，辱没金陵沈家，无疑是狠狠一巴掌打在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脸上，仿佛长安的奴才都比他们金陵的奴才高了一等。

沈初好却是笑了笑，没生气：“曹妈妈，金陵沈家如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说道，您是我的教养妈妈，我举止不当您只管呵斥，但是九妹妹命格贵重，自有皇家妈妈来教导，您还是不要费心了。”

曹妈妈闻言，皱着的眉头也不见轻松下来，只是讷讷地应了声是，低头绣着手上的方帕，不再说话。

倒是玲珑似是爱娇般缠着沈初好说话：“小姐，那日大将军真是那么说的？”

“是啊，九妹妹福气大，姑父也提过这事，大伯母怕是想多留九妹妹两年都不得。”沈初好捂着帕子痴痴地笑，一副真心为沈宜孟高兴的模样。

这些话传到沈槐山那里的时候，夫妻俩正为沈初好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沈大夫人就惦记着给沈初好一点下马威，但是沈槐山却不许沈大夫人去烦她，一遍又一遍强调沈初好将来会是怎样的身份贵重，惹不得，偏偏一向理智的沈大夫人就是不愿意放过她，这时候，得了天大好消息的婆子迫不及待地送消息来邀功，夫妻俩都楞在了当场。

“六娘真是这么说的？路相跟大将军都说了准话？”

“千真万确，说我们九小姐有天大的福气，说夫人想多留九小姐两年都不成。”婆子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满脸喜气，好像马上要去做皇妃的是她女儿一样。

沈大夫人强压着欢喜，佯装不高兴道：“大将军与路相的话哪能被她听去，怕是说来哄人呢！”

“夫人啊！那路相是她亲姑父，那大将军跟路相又是正经姻亲，在外头是路相大将军，人家关上门可是姑父，姻舅一个桌子上吃饭亲热着呢！先不提六娘马上就要嫁到大将军府做嫡长媳，就凭她是路相的亲侄女，你就该哄着亲热着，哪有成天给人找不舒坦的啊！”沈槐山自从那日受了路阁老点拨以后，对沈初好的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还不是记着我们那白白没了的女儿，如果不是她索了我女儿的命，我那一胎那么稳，怎么会——”沈大夫人说到伤心处，又红了眼哽咽起来，那一胎女儿是他们夫妻共同的痛，沈槐山一想到也是红了眼，不忍心再训斥夫人，上前搂住夫人，两人都好一番伤心，底下跪着邀功的婆子被有眼力见的丫头给拖了下去。

没等沈氏夫妇伤心完，又听下人来报，崔大夫人来了，就在小花厅，等着见沈六娘呢，沈六娘可以轻视怠慢一点，但是大将军夫人可是一点也不能得罪的，沈槐山连同夫人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忙叨叨地往小花厅赶去，半途又听说崔大夫人直接去找沈六娘了，又半路折过去沈初好的跨院。

先一步赶到的崔大夫人已经同沈初好热切聊了起来，见面又揣了一个玉镯子，亲亲热热的：“六娘，好日子不见，怎么清减成了这样？”

一脚刚跨进门的沈槐山直觉脸上被打了一耳光，这话说得好像他把沈初好这几日里养瘦了一样，那是你没见着前些天她脸上可一点血色也没有，全是在我府上用燕窝养出现在这白里透红的模样的好吗！

“崔大夫人~”沈大夫人亲亲热热地上前，就要挽崔大夫人的手，她们之前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沈大夫人，好日子不见了，我家六娘承蒙照顾了！”崔大夫人利落地躲开了沈大夫人的手，反而将沈初好搂在怀里搂了个严实，却心神一震，这香气，分明就是，果然。

沈槐山听这话却是板了脸，明明是沈家的娘子，怎么还他家的六娘？正经的本家伯父反而成了外人，但是她开口之前，沈初好已经先发声了：“崔大夫人，六娘一日未出阁就还是沈家的六娘，仰仗自己伯父才是正经的，以后崔大夫人莫要再说这种话了人听见还以为，还以为”沈初好欲言又止，最后又下定决心似的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辱没六娘事小，辱没了伯父伯母事小，但是沈家百年声名不能受损。”

此言一出，崔大夫人脸上瞬间挂不住了，沈槐山也没想到这丫头能扯到沈家声名，有点骑虎难下的意味，大家族往来之间客套是必需的，但是适时的强硬更是必不可少，如今这崔大夫人站在他沈家就往他脸上打耳光，自是不能纵容的，虽说这话太尖利幼稚了些，但是想想沈六娘一个养在深闺的十五岁的小娘子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正常，至少性子不绵软，有点大家子风范。

“哈哈！崔大夫人，你看我们六娘，连打趣话跟正经话还分不出呢！这么小的年纪往后还要崔大夫人多费心了！”打圆场的是沈大夫人，虽说她不待见沈初好，但也不是站着让人打脸的性格，此下情形，自是要维护沈初好的！

崔大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揉了揉沈初好的小手，爽利地笑道：“是了，才十五六岁的小人儿，还什么都不懂呢。”

沈初好只低着头嗡嗡地不肯说话，沈大夫人挥挥手让人奉茶，沈槐山坐在太师椅上，打量崔大夫人跟沈初好有些古怪的相处模式。

“不知道沈大人可曾听说了，刺金郡主的事儿。”一盏茶后，崔大夫人总算是说出了来意。

沈槐山摇摇头：“刺金郡主我是听说过不假，那也是多少年前道听途说了，也不知道她后来嫁给谁了？”

“至今待字闺中呢，这不，马上就要到长安了，说是要咱们皇上为她择一佳婿呢~”崔大夫人阴阳怪气道，怕别人看不出来她不喜这位刺金郡主似的。

沈初好根本不接茬，只笑眯眯地捧着茶，乖巧地听在座的长辈说话。

沈大夫人也不接茬，仿佛今日的茶格外好喝，一直专注着细细地品。

沈槐山却不能不接这个茬，只能附和道：“这戎族的郡主，怎么还要我们的皇上给她找郡马？”

“这刺金郡主在西北的时候就缠着大将军不放，如今更是追到了长安来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寡廉鲜耻的姑娘，心里憋闷，却不能对大将军说道，红妆小姑子又揣着孩子，只能找六娘来诉诉苦。”崔大夫人扶着脑袋就要抹眼泪。

崔大夫人说话不怕闪了舌头，沈槐山跟沈大夫人却听得差点闪了耳朵，任谁也没听说过夫君有了花边事，来找未过门的长子媳妇诉苦的，这崔大夫人是今天出门着急把脑子忘家里了吧。

沈初好小脸涨得紫红，抬眼竟是满满一眶泪，咬着牙不让它们掉落，委屈地盯着沈槐山，沈槐山不知所措，倒是沈大夫人会了意，当即甩袖子发作道：“崔大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红将军揣着孩子听不得这些腌渍事，我们沈家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就听得了？自打你今天进门，就处处轻怠我沈家，先是不打一声招呼直闯内院贵女的闺房，再来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语辱没，咱们大周素来以未出阁的贵女为尊，婆家人得以贵宾礼相待，崔大夫人你不仅不礼遇，反而一再折辱，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初好也没料想到沈大夫人肯替她发作这一遭，后来一想，这关乎了整个沈家贵女的体面尊贵问题，更是关系了沈宜孟这个未来要嫁进皇家的人的脸面，也就明白了，颇为感叹同根生的好处，配合着嗫嚅道：“若是崔大夫人瞧不上六娘门楣，就请大将军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吧，六娘不堪配，六娘明白的。”

崔大夫人的脸红了又紫，直说自己唐突了，但是沈初好竟是倔强地梗着脑袋不肯接受这样的说法，沈槐山只说，要么大将军亲自来说清楚，要么金銮殿上让皇上说六娘到底配不配崔晟！

这话不可谓不严重，崔大夫人只能黑着脸着人去百步营请大将军，心里更是焦灼万分，她本就是来试探沈初好的，想看看她对崔鼎到底有没有心，如若有，就引她同刺金郡主斗起来，如若没有，那就敲打警告一番，哪能想到句句踩了沈槐山夫妇的脸面，竟真闹了起来。

得了消息的崔鼎一炷香的时间便赶了过来，他得到的消息是，沈六娘在沈府给了夫人好大的难堪，他不知道夫人去沈府做什么，但是他知道沈六娘绝对有本事能让他夫人气得跳湖。

崔鼎来得风尘仆仆，一身戎装，又高大，一进屋，连沈槐山站起来都不禁想往后退两步，低声寒暄了几句，沈槐山失了气势，只说：“崔大夫人几句顽笑话，六娘气性大，受不住，就闹了起来，大将军你也知道，这将将要出阁的娘子是最金贵的，谁也不舍得她委屈。”

崔鼎眯了眯狭长的三白眼，凶相毕露，沈大夫人腿肚子都有点打颤，捧着茶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沈槐山改口，崔大夫人有些诧异，转了转眼珠子，当即服软道：“夫君，是我说的顽笑话没轻没重，不知分寸了。”

崔鼎扫了一眼屋里，有些薄怒：“就这事把我从军营里找来？沈槐山！妇人不懂事你也不懂吗！”

沈槐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沈初好脆生生道：“原来尊夫人羞辱沈家贵女只是小事，既然大将军也瞧不上沈家，那不如大将军自己去同皇上解了这门亲事吧！”

沈槐山如今真的是骑虎难下，崔鼎瞧不上沈家那是既定事实了，你这要是随了沈初好说，那就是得罪了大将军，你要是反着说，那就是把自己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两下之间，根本无法抉择。

崔鼎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或者听见沈初好一样，交代了沈槐山一句：“人在你这儿，养得白白胖胖的，送到我崔家的花轿上就行，不许人来见她，也不许她见别人。”说完就牵着崔大夫人的手走了，留下小脸一阵青白的沈初好，跟满脸讽意的沈大夫人。

入夜，沈初好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盯着被月光照得透亮的窗户纸，直到那熟悉的黑影一闪而过，立马阖上眼睛装睡。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来人自顾自脱得只剩里衣，爬上床，带来一身夜里的寒气。

“......”沈初好在黑暗中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崔鼎钻进被窝，把人实实在在地抱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要是永远这么乖巧多好。”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沈初好闷声道。

“不，你先开始的，我知道，玉佛，头发，我亲眼见证你怎么笨手笨脚地放进去的。”崔鼎说罢还闷声笑了起来，仿佛想起来当时的场景。

“那你为什么——”

“无伤大雅。”

四个字就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初好的心脏，原来自己所为的小手脚跟心机在崔鼎眼里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他就像养猫一样随便你折腾，折腾过分了再随意把你扣起来而已，就像今天，就是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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