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既是寂静，又是尴尬，沈宜孟滴溜转着大眼睛打量着这个长安贵女口中的沈六娘，盯了好一会儿见她也不理自己，连个眼神都吝惜，登时心里对她不喜起来，连带着对路大夫人路二夫人都没了好脸色，饭后叙话的时候总想法子刺一刺。√

但是无论沈宜孟挑什么茬，沈初好只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说话，路大夫人跟路二夫人则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在沈槐山跟沈大夫人之间逡巡，似乎在说从未见过这么没规矩的贵女。

沈大夫人咬碎了一口银牙，借口沈宜孟刚学着管账有许多功课要做，便让人把沈宜孟带了下去。

沈初好用清茶漱完口以后就十分希冀地盯着沈槐山看，一派天真，沈槐山被这眼神弄得如坐针毡，不由得开口：“六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初好闻言，期期艾艾地就跪了下来：“六娘孤弱，无父无母，承蒙宗族不弃，姑母厚爱，抚养我成人，只是，六娘终究是沈家的人......”话没说完，抬头望向路大夫人。

路大夫人见状立马接过了话茬：“如今正经的有门好亲事，已经在圣上那里过了明面儿了，本来我是打算就由我这个做姑母的来备嫁，送她出阁，但是如今兄长你已经来了长安了，我总不好再替你揽了这档子事儿，这样也好，省得那崔大夫人总是欺负六娘没得亲族庇护！”

一段话噎得沈槐山无处反驳，心里也在纠结，要是给六娘置办出阁，就算同大将军结了正经亲事，好处自然是说不完的，可是这天大的好处，路家怎么就轻易让给了别人，许是亲上加亲怕人说闲话？

不等沈槐山开口，沈大夫人倒是凉凉地来了一句：“圣旨一日不到，这亲事就一日不作数。”

沈初好闻言，小脸倏地惨白，哽咽道：“也是，六娘怎么也不像好命的，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沈槐山被这句话刺得面上青白不定，瞪了沈大夫人一眼，刚要说话，门外就听见尖细的一声：“圣旨到——”然后就见着一个头发雪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高举着圣旨阔步走进来。

沈槐山刚要开口吩咐焚香换礼服，就被那位公公拦住：“大人无须多礼，皇上说了，一切从简，就这么着接旨吧。”

“臣遵旨！”沈槐山为首，领着一屋子妇孺齐刷刷跪地，沈初好抓紧了身边的玲珑的手，面上不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有女从六，娴雅端庄，宜室宜家，赐婚大将军长子崔晟，择期完婚，朕怜悯沈氏六娘孤弱，特敕内务府大总管陆校督办其出阁之仪，钦此！”

白发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站在原地，沈槐山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带头谢恩。

沈大夫人气得都要站不稳，她前脚才说风凉话，后脚圣旨就来了，督办？那谁主办？敢情皇上的意思是嫁妆苦力都是他们家出，还特地派个人来看着，生怕亏了少了沈六娘的！

沈槐山这下全明白了，难怪这沈六娘一早就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门，原是早就得了信儿上门先试探一番他们的态度，只怪夫人不大度，还好，也没做什么出格儿的事，连忙热切道：“大妹妹放心，我这个做大伯的，定是要让侄女儿风风光光出门的！”

路大夫人笑而不语，一副和蔼仁慈的模样看得沈大夫人更是冒火，差点厥过去，竟是一句面上的吉祥话也说不出来。

沈初好就这么住进了长安沈府，她来长安五年连个门都没能进得去的长安沈府，沈槐山给她安排了一个两进两出的小跨院，看着是小了点，位置又偏，但是沈初好只有玲珑一个丫头，再加上几个粗使的丫头，住着倒是十分宽敞了，也十分僻静。

沈初好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跟路大夫人说，以前在金陵住着时候，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家里只有一个烧火的婆子，如今在路家被惯坏了，竟要一屋子的人伺候了，真怕大伯说我不懂事。

沈槐山板了板脸，正色道：“六娘这说的什么话，咱们金陵沈家的贵女就得娇生惯养着，这要不是刚刚搬过来人手不够使，大伯就是那屋里伺候的人都得给你安排个十个八个的！”

路大夫人笑了笑，直说长安不时兴这么养女儿，路二夫人则是忙进忙出地打点，敲打几个粗使的丫头，又留下一个模样干净的中年妈妈，说是沈初好的教养妈妈，沈槐山心里狐疑，但是也笑着全盘接收。

而因为心里闷气装病没管这事的沈大夫人听说这事儿以后，摔了足足三个茶盏才消气，直骂道，她算什么东西？用得上教养妈妈？一个不入流的破落户倒是丫头婆子教养妈妈样样不落真当自己是什么长安贵女了么！

教养妈妈这事算是沈大夫人的心病，大周流行给家里的贵女请教养妈妈回来教规矩教庶务人情往来，大部分都是从贵女小时候就请在身边，出阁时也陪嫁带走的，有的教养妈妈甚至服侍两代娘子，有半师之恩，要养老送终的。

这教养妈妈都是何许人也呢？都是宫里放出来的大宫女请回去的，一年才能放出来几个？自是物以稀为贵了，能请到一个教养妈妈的人家自是不愿意放走的，家族里没有相当地位的贵女是用不上教养妈妈的，更不要说能独占一个陪嫁了。

但是这沈大夫人的教养妈妈红颜薄命，在沈大夫人出阁前就撒手人寰了，沈大夫人强占了胞妹的教养妈妈陪嫁到沈家，但是没过几年这个教养妈妈又跟人私奔了，气得沈大夫人动了胎气，掉了那一胎女儿，沈初好就顶了沈六娘的名头出生了，这也是为什么沈大夫人心里总是记恨沈初好。

沈宜孟出生后，又陆陆续续请过三四个教养妈妈，都因为各种原因留不下来，拖到现在沈宜孟十岁上了，都没有一个教养妈妈跟在身边，惹了不少贵妇们的闲话，现在，沈初好的教养妈妈无疑是在沈大夫人心上那烂疮上又剜了一刀。

入夜，沈初好用剪刀剪着红烛，有一下没一下的，又似乎在想事情，突然窗户纸上黑影一闪，沈初好惊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你不要总是吓唬我。”

“怎的还害怕？”声音低沉，有些发笑，身形高大，看来是崔鼎了。

“没有，说了，你不要帮我，我自己可以。”

“太麻烦了，一道圣旨比什么都管用。”

“不是说皇上想再吊吊你的胃口么？你又拿什么去做交换，哄得他答应了？”

“收了个笨徒弟，好大的代价，你要怎么补偿我？”

崔鼎绕到沈初好身后，把人抱起来，带到床上沈初好横坐在他的大腿上，压在她的耳边问。

“同崔晟成亲后会尽快给你生个大胖孙子的。”沈初好笑眯眯地回应，只是声音森冷森冷的。

崔鼎也不恼，把人放到床上，裹到被子里去，隔着被子抱住她，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哼唧道：“快睡觉吧，我也睡会儿，等会儿就走。”

沈初好早就乏了，自从流产以后，身子骨比以往还差了许多，夜里还总是做噩梦，崔鼎就每天都陪着睡在身边，每天庄子上跟军营两边跑，披星戴月的，玲珑都觉得他辛苦，但是又想想自家小姐受的罪，那点子同情就一点也不剩了。

最近崔鼎又拔营回京了，脚程在快的马也赶不及两头跑，沈初好也不愿意回路家，崔鼎也担心崔红妆暴脾气会再做什么疯癫事，又听路阁老说沈槐山有意接沈初好回沈家，就联手坑了沈槐山一把。

夜深露重，崔大夫人早早梳洗完，却是迟迟未能入睡，面前摊着崔鼎的一件里衣，上面有着淡淡的女儿香气，还有几根散发着香气的长发丝，还有不经意落在崔鼎荷包里的那枚小玉佛，真是不经意，崔大夫人苦笑了一下，若是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女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也就算了，可是这玉佛分明就是经自己手送出去的，揣给那个即将成为她长媳的沈六娘的。

崔大夫人仔细琢磨着沈初好此举何为，心里又酸又胀，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逾矩不能忤逆那个人，但是二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她都几乎以为崔鼎一颗心早就拴在她一个人身上，抑或是这个人根本没有心思分在情爱上，无论哪一种都够她开开心心过一辈子，崔鼎就算心里没有她也没有别人，但是这种平衡却被人一朝打破了。

其实不用沈初好刻意露馅的这点小手脚，她也有感觉崔鼎这段时间的变化，像个傻子一样满长安搜罗零嘴儿和新奇的胭脂水粉，可是一样东西也不曾带回来过，崔大夫人面对那些闲言碎语却还要出面解释，是自己没得总支使大将军去买那些有的没的，闹了笑话了。

崔大夫人一直有所怀疑，却又选择一遍遍相信崔鼎，只是这小玉佛坐实了一切罢了，有些梦一朝破碎就仿佛击倒了一个精神支柱，崔大夫人终是忍不住伏在枕头上低低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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