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好的事情传回长安路家的时候只是寥寥几句话：沈六娘失足落水，失了双生胎，病体羸弱，如今在庄子上将养着，年底才能回长安。

路大夫人当场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说的轻巧，失足落水，失了双生胎，这期间六娘得遭了多大的罪？

且不论这落胎的缘由是真是假，六娘好好地跑到水边上去做什么，就看这时隔个把月消息才传回来，之前一点风声也没走漏，就知道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

回来传话的人是崔鼎手下的一个副将，只肯说自己也姓崔，别的什么也不肯透露，但是他手上又拿着大将军的信物——铜钱令，这天下什么都有敢仿冒的，唯独崔家军的铜钱令无人敢仿如有发现，轻则掉脑袋，重则满门抄斩也不是没有过，个中缘由谁也不知道，但是皇上对此极为重视倒是人尽皆知。

“路侍郎，大将军托我给您带句话。”那位崔副将直直地上前，站到路青崖面前，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出去，有话单独说。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我哥哥与我夫君要说的话，我也听得。”崔红妆冷了脸，自打那日从沈初好那里回来，哥哥就只让人给她捎了一句话“闭上嘴，关上门，修身养性”，就连自己亲去求见也被告知哥哥一个月来根本没回过长安。

“红将军，大将军也有句话带给你，西出阳关无故人。”崔红妆在军中都被人称为红将军，和崔家其他的将军都区分开来。

崔红妆闻言，心头一凛，竟不敢再张嘴，她如何不懂她哥哥的意思，人人都道她崔红妆蛮横，其实他哥哥崔鼎才是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第一人。

路青崖掀了掀眼皮，瞟了一眼神色变幻莫测的夫人，转身率先走了出去，瘦削挺拔的背影看得崔红妆一阵心惊，总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路侍郎，大将军说，活人可死，死人不可再活，全在你的手上。”

这句话萦绕在路青崖耳边良久，崔鼎的副将离开后，仍旧站在原地细细咀嚼这句话，最终扯开一个难看的苦笑，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第二天一早，告假一个月的路青崖终于又“病愈”销假，回衙门里处理堆积的公文了，一时间废寝忘食，崔红妆到处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一时间气闷但是也不敢发作。

中秋佳节前夕，淮南总督沈槐山携妻女入长安述职，述职是真，但是人人都在猜，这估计是要向皇上逼婚了，而被人遗忘了十多年的沈初好突然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外头都怎么说啊？”皇帝翘着脚，自己剥了个桔子，懒洋洋地问坐在下首的太子。

“还能说什么啊，无非就是眼红沈槐山的那些个嚼舌头根，说沈家欺凌沈初好孤弱，顶了人家的亲事，长安贵胄啊家家都揣着好几个贵女等着塞给老六呢，生怕这门亲事不黄咯。”太子也是一手剥着桔子，一手往嘴里送，说话都有些含糊。

“你说这崔鼎做什么偏要给崔晟娶沈六娘？”

“父皇，儿臣可听说了，这是崔晟自己个瞧上的人，喜欢得不得了，成天见地挖空了心思讨好！”

“那就再吊吊胃口，反正这俩人如今都长安城里头。”

“......”父皇，您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沈六娘长安都知道是去庄子上养病了，崔晟长安可谁也不知道呢！不是说好了是军事机密吗！派谁去坚决不能告诉我吗！

而同在风口浪尖上的沈槐山可急坏了，沈宜孟第一次出门去同小郡主们耍，就是哭着回来的。那些小郡主以及围在小郡主周围的贵女们虽说没有多少待见沈初好，但是更不会喜欢她这个板上钉钉的六皇妃，相比之下，沈初好可就可怜可爱多了，明里暗里刺了沈宜孟不知道多少句，更有甚者说沈初好病了全是沈家的阴谋，实际上沈初好是被囚禁起来了，好给沈宜孟让位，沈宜孟养在深闺十年，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谁也没舍得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当场就受不住捂着帕子扭头跑了，耍了口舌威风的贵女们有些后怕，毕竟那是淮南总督的女儿。

其中一个也才约摸十来岁的小郡主满乎道：“这小家子气的模样，长安那些鼠辈人家的女儿都比她强，我可不觉得姑姑能看上她。”原来是太子妃的亲侄女，怪不得底气十足。

“这倒是，沈初好这个没爹没娘的倒比她强。”

“沈初好虽说顽劣，但也是在路家养着的，整个长安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清贵人家，你倒拿谁都跟她比一比！”一个年纪稍大些，脸上有小酒窝的贵女笑骂道，这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娘。

“路家三郎，天仙样的人物，怎么就.....”话没说完，在座都明白是在说那桩婚事。

“呸！要我说是那路书生配不上崔氏红妆！”一个贵女突然涨红了脸。

“你是那崔家的人自然要着急替你们家的母老虎拉大旗！”原来是崔氏的贵女。

贵女们吵吵囔囔说的话虽说算不得什么，但是也隐约体现了其父母亲族的态度意见，贵女们回家后做母亲的一般都要好生盘问，好摸清行情。

“娘！娘！我们回金陵！”沈宜孟缩在沈大夫人的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爱女心切的沈槐山坐在太师椅上气得脸都红了，一拍桌子就要发火：“我要去撕了那些小货的嘴！”

“住嘴！你当这是哪儿？小货？你可知道你嘴里的小货是谁吗？最不济也是个大理寺卿的嫡女！更不要说那些郡主县主了！你当这是金陵呢你一家独大，赶紧把你那没遮拦的嘴给我改一改！”沈大夫人抱着女儿厉声怒斥丈夫。

“可是......”沈槐山在夫人的厉色下噤声，心里却是一定要去找找麻烦的，这个沈槐山七好八好前程似锦，就这张嘴不好，儿时在妇人身边长大，学了不少金陵骂人的土话，年轻时候还好，现在岁数大了，位高权重的，在淮扬地界上没人能忤逆他，久而久之，嘴越发像个泼皮妇人，沈大夫人也拿他没办法。

沈大夫人知道沈槐山还没死心，话题一转，直指那个风头人物沈初好：

“你都来了好几日了，六娘怎的还没来拜见？”

“年里不就病了么？大妹妹送过信来，情况不大好，怕是年底才能回长安，估计我是赶不上了。”路大夫人是沈槐山的隔了两代的堂妹，闺名沈玲玉。

“这么弱的身子骨，你明日去路府，想法子给人接回来，我倒看看是治不好的病还是路府不给她治。”

沈大夫人挑着丹凤眼，嫩白的皮子看不出已经年近五十，嘴里吐着怜惜的话语，却一点仁慈之色也不见，怀里的沈宜孟哭累了已经晕晕乎乎半梦半醒了。

却不想，沈槐山连路大夫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路阁老请去喝茶，路阁老捏着花白的山羊胡子笑眯眯地问道：“沈大人，你可知道大将军？”

沈槐山稀里糊涂的，想也不想就回道：“路阁老您是不是糊涂了，大周连不识字的老翁都知道大将军啊！”

路阁老摇了摇头，继而笑眯眯地重复：“沈大人，你可知道大将军？”

沈槐山不敢造次地当真认为路阁老是真糊涂了，见他更不是开玩笑，当即好好想了一会儿，狐疑道：“您问的是大将军还是崔鼎？”

路阁老点到即止，笑眯眯地喝茶，不再言语。

当天沈槐山回到府上，只跟夫人说了一句话：莫再插手沈六娘的事儿，那不是你能管的。

但是出乎沈槐山意料的是，没过几日，沈初好就带着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了他府上大门口，一副弱不禁风的羸弱样，但是又带着与亲人相见的热切激动，上来就一把抱住了沈大夫人：“伯母，六娘可算见到您了。”

沈大夫人被楼了一个猝不及防，但是同行的路大夫人跟路二夫人都在一边装模作样地抹泪看向这边，只能慈爱地轻轻把她拉下来，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伯母好好看看你。”

沈大夫人不看倒好，一看反而愣住了，眉眼如画，乌发黑瞳，肤白胜雪，这和以前那个脏兮兮的小黑丫头哪还有半分相像，哦，那对漆黑有神的大眼睛还同五年前一样眨巴。

“六娘真是大变样了。”

“是啊，以前刚来长安的时候哦，又黑又瘦，身上都没几两肉，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结果病一场，下巴又尖了。”路二夫人的嗓门大，这一通话弄得来往的菜贩子都知道了沈家六娘来长安之前不好过，如今的好模样都是路家养出来的。

沈大夫人心里恨，但是面上不显，笑道：“六娘儿时顽皮，整日里疯跑，如今大了文静了。”

“是啊，小时候的衣服哦，都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洗都洗不出来颜色了，长安的哪个贵女还能把衣服穿破啊，可见六娘多顽皮了。”一直没吱声的路大夫人突然张嘴刺了一句，沈大夫人登时脸就黑了。

沈槐山忙打圆场：“都站在这大门口叙话做什么，快进去，我自己个的大妹妹跟侄女家来了，快让厨房多备些淮扬菜，玲玉啊，你定是好多年没吃过家乡菜了，我这次从金陵可带了好几个厨子，你待会儿一定要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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