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隔了十来天以后了，沈初好每日里得了空档就去肆里坐着，崔鼎不理解，但是一连多天她也没什么异动，只是坐在茶肆里吃吃茶跟果子，便也没去管她，直至崔红妆小产的消息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沈初好依旧坐在临街的茶肆二楼，今日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清香满溢，又快入冬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整天挂心路青崖呢，今天青崖哥哥会不会早点回来，今天青崖哥哥许是愿意不去看那本《博物志》，同我看看话本儿的。

门几乎是被人撞开的，来人带来了一身寒潮气息，身形高大，无形中给人带来了许多压迫。

“为什么？”

沈初好扭头看他，还是那样的坚毅阴厉的面庞，此刻更森冷些，眼眶居然罕见得发红，发梢上全是水珠子，也不知道是刚刚下了一场急雨，还是过于愤怒伤心冒出的汗。

沈初好垂了垂眸子，一点子愧疚也没有：“我的孩子死了，她的凭什么活？”

崔鼎一步一步地重重踩在地上，走到沈初好面前，用指节分明的大手捏住她的娇嫩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我不是说了，不许报复红妆吗？”

“凭什么？凭她几鞭子抽掉了我足月的双生胎儿吗？”

沈初好怕疼，生理性地冒出了眼泪，但是丝毫不示弱，咬着牙根回嘴。

“她做错了事，我会让她知道错的，我警告过你，不许这么做。”

“原来大将军让人知道错的方式是为她求了护国寺的高僧的平安符，为她延了名医，为她寻遍千年的人参灵芝，看得我好生羡慕，所以也忍不住犯错了呢。”

沈初好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黯淡得很，还有更多的话咽了回去，不能说的话和不能跟崔鼎说的话都要好好的藏在心底。

崔鼎闻言有些语塞，他如何硬心肠，但是都对骨血这事情有着不可比拟的温情，自己的亲妹妹怀了第一个孩子，就算一开始他因着妹妹做的混帐事着实生气了一阵子，但是一见到挺着肚子的妹妹跟自己示弱，就又心软了，连带着对崔红妆肚子里的孩子也期待了起来。

“她是我妹妹。”

所以保护她，疼爱她是我的天性。

沈初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崔鼎这人冷则冷矣，但是也有柔情跟热心肠，对自己的未出世的孩子都能怜惜保护，更何况他亲妹妹的骨血呢。

“我没有兄长罢了。”

如果沈德音还在的话，是不是也会有个高大威武的兄长不管自己做了什么混帐事，也包容爱护自己呢。

不会的，就算沈德音还在，他最疼宠的将会是他的亲妹妹沈宜孟，而不是她这个隔了两三房的堂妹。

崔鼎本来聚集了满腔的怒火，真正找过来的时候却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亲眼看见崔红妆就喝了一碗山楂茶，然后下身就汩汩流出了鲜血，然后就是翻天覆地的盘查。

路家家规森严，崔红妆身边守着十几个丫头妈妈，谁能把不干净的东西送进她嘴里？

谁料想根本不是山楂茶的事故，崔红妆平素爱用面食，一贯的份例里今天偏偏掺了夹竹桃粉，偏偏是夹竹桃，他们这些北方贵胄人家闻所未闻的植物，根本不是开在当季的花朵，谁能发现得了？

检查吃食的妈妈当即被崔大夫人叫人打死了，路青崖什么都没说，面容冷静得仿佛这个没了的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路大夫人抹了几滴眼泪，只叫人一定要彻查清楚，最后，把上吊自尽未遂的春娘绑到了他们面前。

只有江南地区盛产的夹竹桃，是春娘偷偷在崔红妆的吃食里做了手脚，那么背后所指的那个人是谁，一目了然，崔红妆失了孩子格外脆弱，抓着崔鼎的袖子哭嚎不已：“哥哥一定要替我做主！”

崔红妆轻易不哭的，这次是痛得厉害了，崔鼎心疼，伤心又愤怒，马不停蹄地前来找这个明晃晃的主谋算账，她却一点也不否认。

就那么仰着倔强漂亮的小脸，跟他说：“大将军，念在那点同床共枕的情谊上，给我一个痛快可好？我这种没有兄长怜惜的破落户只能亲自求您了。”

“就那么想死？就一点挂念也没有？”崔鼎平静了下来，放开手，坐在她的对面，语调有些阴冷，但是依旧平缓得让人吃惊，跟刚刚进来的人判若两人。

又来了，这副不似活人的气息。

沈初好沉默不语，与这样的他纠缠，连道理都说不通，虽然，也没什么道理可以讲，她是实实在在做了这件事，就像崔红妆实实在在地害了她的孩子那样，那时候，崔鼎也是这样的。

“崔晟？你可知道崔晟人在塞外的时候，依旧是三天一封千里加急的信件送回来。”

崔鼎定定地望着沈初好的脸，果不其然在提到崔晟的时候，稍微出现了一丝松动。

“可是我没有看见一封信。”

沈初好再出声，已经带了点哭腔，其实越到难过的时候，崔晟的音容笑貌就成了她的支撑，就像沈德音一样，是生命中为数不多至今没有幻灭的美好存在。

“我没给你，因为我觉得你不配去读那些信件了。”

沈初好的眼泪终于支撑不住地断了线，吸了吸鼻子，张了张嘴，最终提出来：“反正我就快死了不是吗，给我吧，那些信件，我想看一眼。”

“你不会死，你会嫁给崔晟，你会做崔氏长媳。”

“为什么？崔红妆应该恨我入骨了。”

“因为你活着没什么用，但是你死了，就关系太多了，太多的事会因为你的死而重新洗盘重来，太多的人会因为你的死大动干戈，明明谁都没有多疼爱你，除了崔晟可能为你真心伤情以外，前提是他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崔鼎说这些话的同时，人也站了起来，望着窗外，这茶肆的二楼窗栏景致很好，远远地甚至能看琉璃瓦红墙，高高低低错落的角楼，里头住着九五至尊跟他的血缘至亲。

“那信件呢？”

崔鼎说的话十分戳心，但是沈初好一时间并未领会，只是有点执着于这所谓的崔晟三千里加急的信件，她真的好奇，被人在千里之外惦念是什么感觉。

崔鼎转身走了，他有太多的事情亟待解决，最先要处理的就是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惹下的祸端，稍有人认真追究，捅到皇上那儿严查，很快就能把她找出来。

“等你们成亲了，你自己问他吧，我最近不会来找你了。”

崔鼎在门口的时候背着沈初好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暂时不想见你。”

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大男人说出这么一句话，是很奇怪的，或者说是诡异，只有六七岁的幼儿与你生气吵架时才会这么说话，然而崔鼎却时不时冒出这样稚嫩的言语或者举动沈初好每次都不寒而栗。

而沈初好却没有机会去多想，不出几日，婚期已定，圣上责令一个月内完婚，大有为崔红妆一事冲喜之嫌。

本来冲喜一说就是无稽之谈，哪有大将军长子的婚事给一个嫁出去小姑子小产的事冲喜的，但是这无稽之谈风风火火地在长安怎么也压不下来。

玲珑每天都气得要撕那些小蹄子的嘴，做奴才的天天就会欺软怕硬嚼舌头根，但是沈初好一分也意。

她面前摊着两封信件，一封来自崔晟，一封来自路青崖，甚至不知道先拆哪封好。

最终还是先去拿了路青崖的信件，不为着别的，就落笔就被泪水打花了墨的落款，沈初好抽出的信笺不过薄薄的一张纸。

上头别的也全无，不过寥寥数语，曾经路青崖当她面说过的寥寥数语。

我们去西域，开间茶肆，日后做对市井夫妻可好。

沈初好抱着玲珑哭了整宿，当初若是路青崖醉酒的时候同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就应了多好，也许她的孩子都不会死，也许他们如今真是一对临街卖茶的清贫安逸的小夫妻。

当初她不信，不信路青崖会抛下苦苦经营的仕途，抛下路家满门，抛下父母兄弟，就带她走。

但是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路青崖肯定也都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又问了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做一对市井夫妻。

一次是在路青崖大婚前，一次是在沈初好大婚前。

这次过后，要么此生都患难与共，要么从此天涯陌路，选择握在了沈初好这里，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带着崔晟那封信都不曾拆开看一眼。

“小姐，走吧，长安没有值得惦念的了。”玲珑虽说也怨恨过路青崖负心薄情，但是比起阴晴不定的崔鼎，跟深浅不知的崔府，路青崖未免是个过于优越的选择。

至少他与沈初好年少相知，至少他实打实地只疼爱过沈初好，虽然他都没有多少心。

崔鼎也不见得重情，但是他疼惜妹妹妻子儿女都更胜于沈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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