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料峭，夜雨微凉。√一场凌冽的夜雨这个十八线北方小城，一夜之间褪下夏天的燥热，换上了一身舒爽。

城乡结合部一个铁匠店门口，林正披着皱皱巴巴的外衣，蹲在马路边的水坑旁，忘情地啃着香瓜。打小就好这一口，左手举着半个右手捧着半个，吃得津津有味。

半圆形的香瓜软软滑滑，手感相当不错。林正两只粗糙的手在香瓜的背面摩挲着，想起了自己的梦中情人，隔壁村的苏晴儿。

林正举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抹黏黏糊糊的嘴，皱起了眉头。苏晴儿她爹也太瞧不起人，前几天又把我从他家轰了出来。我就是去看看晴儿，这也不行？

咬了一口香瓜，林正瞪着眼珠子暗暗发誓，等老子赚了大钱发了财，就去你家提亲你爹看看，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想着想着，心里顿生一股豪气，“嚯”地站起身。我林正可不是混吃等死的人，岂能在工地搬一辈子砖头？找工头结账走人，老子要另谋出路，老子要飞黄腾达，老子要纵横四海。

转身刚要走，一辆大卡车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水坑里的污泥飞溅而起，洒了他一身一脸。

林正一个哆嗦，紧忙跑开两步，回头怒目而视。卡车已经怒吼着绝尘而去，留下满身污泥的林正在飞扬的尘土中独自凌乱。

往前追了几步，把手中的香瓜瓜皮朝着卡车用力扔了出去，跳起来骂道：“你个瓜皮，眼睛让驴屎糊了吗？没看见老子在这站着？还他妈敢跑，你等着，再让老子看见你，非把你那几个大轱辘偷了不可。”

铁匠赵瘸子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圆圆的肚子顶着看不出颜色的工作围裙，胡茬子支在刺猬一样的脸上。“三麻子，跟谁置气呢？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在这跳着脚骂街。”

林正回过身，潇洒地捋了捋满是泥土的头发。“咋了赵叔，我骂街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看到他这副尊容，赵瘸子不禁咧开大嘴，呲着一口黑牙笑了起来。“这是咋了？又去山里练习你的遁地术了？你爹生前教你的吗？”

林正脱下外衣，用稍微干净的内里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污泥，“赵叔啊赵叔，告诉过你多少次，我爹没死，只是外出修道，没空回家而已。”

“你娘病故你爹都没空回家？哎，可怜的娃娃。”赵瘸子摇摇头，转过身往自己的铁匠铺走去，用残缺的右手暗暗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背对林正边走边说：“不要整天到处瞎晃，竟折腾些不着四六的玩意儿，有空把你家那破院子好好拾掇拾掇，再修几间平房，指不定哪天咋们这儿就拆了。”

林正把脏衣服团在一起，夹在腋下说了句，“知道了赵叔，您操好您的心吧。”踱着方步，吹着小曲儿，摇头晃脑往家里走去。

赵瘸子站在黑乎乎的铁匠铺里，盯着肮脏破裂的墙壁上一张旧照片发呆，那是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

师兄啊，林正一直解不开心里的疙瘩，不肯承认你已经离开人世。好在他大大咧咧心无挂碍，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放下。

赵瘸子坐在床边，点起一支廉价香烟，遥想当年。

那时候他还不是瘸子，是个身手矫捷的年轻人。通过林正父亲的引荐，拜入了盘山门下，跟随师父习修盘山之学。虽然他是半路出家，好在为人忠厚，勤奋刻苦，同样受到师父的器重。

十年前，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意外事故，就是这次事故，差点让他们盘山派绝了户。那一幕幕惨烈的场面，一次次浮现在他的梦中。

清明过后，仲春之时，师徒四人一同进山探穴。师傅带着林正的父亲和小师弟入洞定金，他独自留在洞口值守。

子时刚过，忽然洞内雷震四起，山地塌陷尘烟滚滚，山石土木倾泻而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势，一时乱了方寸。师傅从山腰崩裂的豁口飞身而下，用尽最后力气将他脱出洞外，已经七窍出血气若游丝。

师父临终之前，一字一顿地叮嘱他，远离是非退隐江湖，盘山一派从此封门谢客，以后再勿传人。

他尊了师傅的遗愿，清心内守，不问外事。并将盘山派习修之书尽数收归，封藏于太霄之巅。盘山秘术，至此消亡。那些盘山秘典，将永受山川日月之哺，以待顺命合运之人。

赵瘸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师兄啊，当初你在家习修之时，林正似乎也心受道化，如今亦有习修之心。

他好，你们出事之后我便取走了你家藏书。好在林正天资愚钝，再怎么劳心勉力，没有盘山典籍的指引，定然寻不得法门，不会涉入这江湖之事，再赴你我后尘。

你就放心吧，我会照看着他，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安享清平。

林正踱着方步回到自家破败的院子，在水槽中胡乱洗了洗头，脱下裤子，连同卷成疙瘩的上衣一起扔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脚上的鞋子，跳到院子中央用力躲了躲，看看还算干净。

浑身上下只有一片裤衩，秋风萧瑟，吹得林正一个激灵。拍了怕坚硬的胸大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慢悠悠走进卧室，套了身衣服，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墙角天花板上那个大窟窿想起了心事。

老爹离开不久，那里就莫名奇妙地出现了一个窟窿。他已经十年未归，那个窟窿也放了十年。

老爹刚走，家里进了小偷。这倒霉催的，也不知道打听打听，我家称贼见愁，但凡能从我家找出点值钱玩意，我跟他姓。

家里也没少什么东西，就是他经常看的那几本书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是被老爹带走了还是被偷了。如果是被带走了还好，如果是被小偷给偷了，等爹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啊？

林正暗自叫苦，那可是爹的宝贝，他会打死我。这不长眼的贼人，那些书看也看不懂，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偷他干嘛？

想到钱，林正又有些落寞。苏晴儿的爹看不上我这个穷小子，大门都不放我进去。

林正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下了地，跨上摩托车，往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疾驰而去。

“工头，给我结账，我不干了。”

工头回头登了林正一眼，转过身指挥工人干活，忙的不可开交。他带着头盔，披着外套，双手叉腰，两个空空的袖管随风飘扬，没有搭理林正的意思。

林正只好悻悻地回到办公室独自。

午饭的时候，工友们陆陆续续回来，端着饭盆蹲在门口，晒着太阳等开饭。

工头的前脚刚跨进门槛，林正赶紧站直身体，“工头，麻烦把我的工资给结一下，我不想干了。”

工头扯下披在肩上的外套，拿起保暖壶往自己茶杯里倒着水，头也没回的地说：“林正，跟我这么久了，也没亏待你，怎么说走就走？”

“赚得太少，娶不上媳妇。”

工头刚喝了半口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我说林正，你心眼怎么那么死呢？什么事都照实了说。娶不上媳妇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不嫌丢人吗？”

林正说：“头儿，这有什么丢人得？再说，咋们村又不是我一个人娶不上媳妇。”

工头说：“赚得少是事实，娶不上媳妇也是事实，就你这么个死心眼，去哪儿都赚不上钱娶不上媳妇。”

“不要小看我，媳妇我都找好了。”

工头抬起头鼓着眼睛好奇地问：“谁家姑娘这么大方？”一拍脑门说：“哦，是不是人家就想积德行善？”

林正撇着嘴说道：“苏晴儿，你们村的。”

工头鼓起腮帮子，憋得满面通红，“林正啊林正，你不是死心眼，你是缺心眼。人家可是正经的名牌大学生，还小你好几岁，能看上你个穷光蛋？”

“大家都这么说。”林正竟然有些得意。

门口探进一个板砖一样方正的脑袋，嬉皮笑脸地说：“三麻子，几天不见，脑袋让水泥糊死啦？”

林正正色道：“喊我外我没意见，但是麻烦不要带那个‘子’字。”

“哦呦，你脑门儿上那三个黑麻子，一到晚上就那么显眼，当我看不见？”说完，敲着饭盆直奔食堂。

林正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

说来也怪，小时候林正生得眉目俊秀，怎么看都是个纯天然的美男子。自从偷看了几本他爹那不知所云的书，脑门上就长出了三颗浅浅的黑痣，呈倒三角形排列。白天看不出来，一到晚上就开始显现，诡异异常。就这个原因，总是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思忖间，工头已经算好了他的工资，从破旧的黑皮包里翻出一塌钱，扔给林正说：“别饿死在外面，扛不住了就回来。”

林正收好钱，道了声谢，跨上摩托扬长而去。

既然打定主意去找苏晴儿，就得好好准备一番。

来到县城最大的商场门口，下了车，林正学着成功人士的样子，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迈步就往里面走去。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哎…… 哎哎，说你呢，你干嘛的？”

林正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心里便有些发怵，“我买包啊。”

“买包？编织袋还是蛇皮袋？”

“不是，是……是那种能背的包。”

保安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正一圈说：“买包也不能把摩托车停在商城门口知道吗？”

林正连忙点头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说错话，立马闭起嘴巴，把“下次不敢了”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下次？再有下次，我让城管把你摩托抬走。”保安背着手，用下巴指着前方说：“那边，看到没，把车停到那边去。”

林正停好车，顺着墙根灰溜溜跑进商场。

溜达了两圈，在一个卖女士箱包的柜台前面停了下来。柜台里面的导购用余光瞟了一眼土里土气的林正，摆弄手里的。

林正轻咳一声说：“我买个包。”

导购无奈地暂停游戏，没好气地说：“哪个？”

“你给我一下，女大学生用的。”

导购从背后的货架上取下来一个小挎包，放到了柜台上。林正没敢用手碰，360度观察了一圈，摇了摇头。导购又换了一个更加鲜艳的，林正依然摇着头不说话。

导购用急促的语气问道：“款式看不上还是颜色看不上？”

林正说：“这包包也太小了吧，能装啥？”

导购转身取下一个大包，拍到柜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正。

“还是小。”

“这是最大的。”

林正指着吊牌说：“八百多块钱呢，就这么大点？”

导购迅速把包放回货架，一脸不屑地说：“先生，要不这样，您出门右拐，有个菜市场，那里应该有你要的东西。”

林正只觉得一股热浪由胸腔传至四肢，手脚发胀，脑袋晕晕乎乎，耳根也烫的厉害。陪着笑脸说：“那倒不必。”指了指刚才那个大包，“就要那个吧，拿个红色的。”

付了钱，林正把购物小票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几步又返身而回，从垃圾桶中翻出小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心想这么贵的东西，得让苏晴儿知道价格啊，别又像上次一样，送给一双挺贵黑皮鞋，一次都没见穿过。

路过村口，那个卖香瓜的还在。林正心想香瓜这么好吃，晴儿一定也喜欢。停车买了半麻袋，架在后座上。

苏晴儿的家是一幢白色的二层小楼，被一大片低矮的瓦房围在中间，很是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林正扛着灰色的麻袋走进院子，脖子上挂着刚买的大红色女士挎包，在胸前甩来甩去。

“苏伯伯，吃饭啊？我给您买了一袋香瓜。”说着话，林正把麻袋轻轻放在主房门口。

苏晴儿爸爸端着一口硕大的碗，吸溜吸溜吃着油泼面，回头一看又是林正，眉头一皱，脸上的皱纹越发深邃。“你怎么又来了？脖子上挂那什么玩意儿？血乎刺啦的。”

林正恭敬地站在苏晴儿爸爸身后，从脖子生取下鲜艳的挎包说：“这不国庆节马上过完了吗？我来送送晴儿，顺便给她买了个包。”

苏晴儿爸爸放下大碗，端起旁边的白瓷小碗喝了一口面汤，瞄了一眼立在门口的麻袋，语气缓和了一点，“晴儿也是你叫的？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麻缠我家女子，你咋还往来跑呢？”

林正坐在饭桌旁的小凳子上，嬉皮笑脸地说：“伯伯，这咋能叫麻缠呢，晴儿……苏晴儿好歹也是我三舅妈娘家表弟的外甥女，算起来也是我表妹，我就是来走走亲戚，看看表妹。”

“别，别跟我攀亲戚，我们家还真没你这不务正业的穷亲戚。你也别老往这儿跑，趁着天好，赶紧回去把你家那破房子补一补，别哪天把你塌到里边。”说完埋头吃起了饭。

林正再怎么没有脾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不知道说啥。这个苏老头，从来不给林正好脸色。

苏晴儿妈妈围着围裙走出厨房，瞪了一眼老头子，满脸歉疚地说：“小林啊，你伯伯就是这么个脾气，把人往死里怼，你别往心里去啊。”

林正赶紧顺着台阶下，满脸堆笑，“没事婶子，伯伯不把我当外人才这么说呢。苏晴儿哪去了？”

“晴儿已经回学校了，上午刚走。”

林正顿时失落万分，把包放在脚边，低头不语。忽然又看到苏晴儿妈妈脚上的黑皮鞋，正是他送个晴儿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吃饭了没？婶子给你下碗面去。”

林正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还没吃”。

苏晴儿妈妈转进厨房。不一会儿，一晚泛着油光的油泼面摆在林正的面前。蒜香和着面香味扑面而来，林正顿时食欲大增，推开下面的小方凳，蹲在地上忘情地吃了起来。

整个世界似乎与己无关，一切烦恼都抛之脑后，独自沉浸在进食的愉悦中。

苏老头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了一眼对着大碗面发狠的林正，悠悠地说：“狗肉上不了台面。”

两碗面下肚，林正消失的勇气又回来了，摸出香烟恭敬地递到苏老头鼻子下面。

苏老头没搭理他，自顾自品着茶，林正只好给自己点了一支。“伯伯，苏晴儿过年回来不？”

“回不回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正自觉无趣，摸摸脑袋，拿起给苏晴儿买的包包，起身出门。刚走到大门口，苏老头说：“你等下。”

“咋了伯伯？”林正立马回头。

苏老头指着主房门口说：“把你带来的垃圾拿走。”

林正嬉皮笑脸地说：“那不是垃圾，那是我给二老买的香瓜，可甜了。”

苏老头阴沉着脸，“我们家不需要你的香瓜，不需要你家东西，包括你，三鞭子打不出个屁来的玩意儿。”说完，拉着脸低着头自顾自地喝着茶。

林正的胸膛里波涛涌动，瞬间涨红了脸，愣在朱红色的大门口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去是留。

苏老头说：“林正，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是瞎想那些有了没了的东西。农村娃就是农村娃，要认命，不要做白日梦。出去好好搬两年砖，回家取个不要彩礼的媳妇好好过日子。”

林正极力控制着内心的委屈和愤怒，淡淡地说：“苏伯伯，你就这么瞧不上我林正吗？”

苏老头“嚯”的站起身，“我告诉你林正，别再麻缠我家晴儿，你不配。在敢招惹她，我让她哥派人收拾你。”

林正浑身发抖，满腔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不要拿你儿子恐吓我，我不怕，他怎么发家的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惜得干那种掘坟刨墓的事儿。”

苏老头脸的皱纹抽搐了两下，拎起板凳朝着林正扔了出去。

林正一只手接住飞来的凳子，轻轻放在地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不可能穷一辈子，我林正定会活出个样儿。”把红色挎包搭在肩膀上说：“我还就非你家苏晴儿不娶了。”

说完转身走出那个鲜艳高大的门楼子，用袖口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水。

身后传来苏老头的咆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回到家，林正迅速收拾行李，把那本从庙会的地摊淘来的《民间方术大全》塞进箱子，掏出买好了火车票。

既然已经破釜沉舟，心里倒是平静了许多。

林正靠在火车的窗户上看着窗外，黑色的山影缓缓后移，一轮残月孤寂地挂在天边。

苏晴儿，我来了，大城市，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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