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妙姑低头捡拾着山间的枯枝，偶尔望一眼树上冒出的嫩芽，春天，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她在这深山中几乎忘记了时光，只是每年树绿时，才想起又是一年春来到。&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很快，柴拾够了，妙姑将它们归拢到一处，用绳子捆好，打算休息会儿再走。她坐在山道边一截枯死的树桩上，听着丛林深处传来的鸟叫声，不由呆呆地出神。老迈的师傅近来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有时说着说着话就能睡着，望着她熟睡的面容，妙姑感到恐慌，要是有一天她再也醒不来怎么办。

这是座太寂寂无名的山，罕有人至，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蜿蜒曲折，年久的石阶残破不堪，有的已完全脱落，露出黄色的土。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已经西落，妙姑朝山下望去，透过树枝的阳光斑驳地落在山道上，在那路的尽头，似乎远远地有人走来，是错觉么，她双眼紧盯，一瞬不瞬。

待那人走近，妙姑看清，是一上了年纪的男子，他走到近前，似乎想要问路，却突然盯住她的脸不动，“你是瑛瑛吧”，她这才认出来人竟是阿文的表舅。

“你婆婆死了。阿文走后，她就精神失常了，阿武休学一年带她去各处治病，但始终不见好转，后来恹恹地，竟至不思饮食。前几日阿武外出考察，她一人上山，失足落下山谷。

阿武由于大半时间要陪母亲，学业成绩并不好，毕业后分到一家工厂做技术员，他拼命工作，偿还母亲治病欠下的钱。另外，他一直在寻找女儿，从未放弃，希望能早些找到她，带她回家。”

表舅讲述完这些，又看了眼妙姑，“你不要怪阿武，其实他早知你在这里，一直没来看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应该明白。如今，你婆婆已……你还是回去吧，这样，你和阿武都能有个完整的家。”

妙姑一直一语不发，直到表舅讲完所有的话，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动不语，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

表舅有些沉不住气了，“你到底怎么想的，难道你要在这深山里孤独终老么”。

妙姑慢慢站起身，缓缓说道，“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这里没有瑛瑛，只有妙姑”，说罢背起柴禾向山下走去。

表舅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眼里满是心痛，妙姑却没有再回头。

回到庵里时，师太正站在门口翘首张望，见到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你怎么才回来，有人来找过你”。

“是么，我在路上遇到了”，妙姑淡淡回道。

“怎么会，我看着他下山的，是个挺俊的后生。”

妙姑有些诧异，难道还有别人来找她，那就是阿武了，“他姓许吧”。

师太摇摇头，又皱眉想了想，“你看我这脑袋，真是不中用了，竟忘记他姓什么了，但肯定不是姓许”。

“哦”，妙姑轻轻应了一声，能找她的人还有谁呢，她实在想象不出，也不愿再想。

师太继续絮絮说道，“他下山去了，说过几日还会再来”。

妙姑开始生火做饭，这些年一直有人匿名给她们捐赠粮食，再加上她们自己种的一些谷物、蔬菜，基本可以保障食物供给。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着妙姑的脸红红的，她还很年轻，很美丽，但心底深处却结着厚厚的冰，无论再暖的春风也吹不进、融不化。

晚饭时，师太用了好长时间才吃完半碗饭，最近她的胃口越来越不好，妙姑后悔应该给她熬些粥才对。在妙姑眼里，师太既像奶奶，又像母亲，看着她日渐衰老，自己枯死的心也感到难过，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呢。想起当年小姨瞒着她，把她刚出生一个月的女儿卖给人贩子，在这世间，钱真地那么重要么，可以罔顾亲情、肆无忌惮地欺骗。

妙姑今夜失眠了，是对师太身体的忧虑，还是因为到访的人，或许都有一些，她平静的生活可能从此被打乱，她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那改变。

但接下来的几天，却再无人来，妙姑有点怀疑根本就没人来找过她，不过是师太编造的谎言逗她开心。

又过了一周，山上的迎春花已大片地盛开，妙姑每天都会折下几枝插进水瓶里。那日，她正在菜园给小苗浇水，恍觉身后有人，回转头时，却并没有人，她为自己的幻觉感到好笑，轻叹一声，继续浇水。

地终于浇完了，日头已经升高，阳光变得火热，妙姑口干舌燥，就去田头坐下，拿起瓦罐里的水喝了几大口。可能是刚才浇菜低头太久，竟有些晕眩，她望一眼头上刺目的太阳，打算找个有树荫的地方，却感觉腿发软，站不起来，眼前视线也变得模糊，“我这是中暑了么”，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再次尝试站起身，却一头栽倒在地。

妙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庵里禅房的床上，模糊看见对面有两个人，一个应该是师太，另一个呢，她努力睁大眼睛，脑袋却是混沌的，“他是谁呀，怎么这么面熟”，她用力去想，脑袋依然不听使唤，只好作罢。

对面的人看到她醒了，高兴地叫道，“苏玉瑛，你还认得我么”。

妙姑脑子里有一道光闪过，想起来了，他是高中时的同学刘向东，“你怎么来了”，她颇感意外，没想到找她的人竟然是他。

“我是受人之托，当然也很想看看老同学你”，那张脸上的表情越发生动起来。

妙姑意识渐渐清晰，“受谁之托”。

“叶老师”

这几个字像一声惊雷，震得妙姑的心一阵动荡，但只是瞬间地失神，很快又重归沉寂，“他有什么事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

刘向东定定地看着妙姑，“你变了许多”，见她不语，继续说道，“许家出事后，叶老师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他很后悔当初没有当面和你解释清楚，知道你心里一定怨恨他，但想要补救却已来不及。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又听闻你可能寻了短见，他心中抑郁，竟在两年前得了场怪病，不治而亡”。

“他死了”，妙姑的脸上现出震惊的神色，接着是死一般的沉默，她不知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觉，痛，怀疑，麻木，似乎都有，它们互相纠缠着，分不开、辨不清。

“因为我也在打听你的行踪，和叶老师有联系，他病重时，我去看过几回，他嘱托我万一有机会再见到你，转达他的几句话”，刘向东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尼，她有些倦了，昏昏欲睡，就对她说，“师太，您累了去休息吧，我和瑛瑛说几句话”，老尼便自离开。

妙姑等着刘向东的下文，他却七拐八拐地聊起其他事情，“听说阿武在找孩子，可那太难了，简直是大海捞针”。

妙姑的心突地一跳，她最怕提起的就是女儿，想起她心就不可抑制地痛，她坚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却没有给过她一丝一毫的爱。生她是个错误，把她送走更是不可原谅的错，这个世界上她最对不起的人，除了阿文就是女儿。

刘向东见朵朵无话，便又换了话题，“玉瑛，你还年轻、漂亮，不会就这么过下去吧”。

他突然更改称呼，妙姑不由一愣，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要转达叶老师的话么，现在说吧”。

刘向东呆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叶老师喜欢你，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是你已为人妇，他便压下那份情，你结婚那天，他不是借口家里有事没去参加么”。

刘向东停下来，犹豫了下，继续说道，“你怀孕后，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因为那天的事发生在叶老师宿舍，而你醒来后，他又在宿舍，所以大家包括你都认为孩子是他的……”。

“好了，别说这个了”，妙姑打断刘向东的叙述，虽然后来阿武承认那天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是他，她依然不太相信，她觉得那个人就是叶老师，因为在她残存的意识里，他离开时穿着的那套亚麻色中山装。

但现在叶老师已经死了，再说这些是是非非又有什么意义，她不想再回忆那段往事，如果能将记忆中的那一天删除，她一定毫不犹豫。

刘向东不顾她的反对，继续讲下去，“叶老师想说的是，那天他下了课，学校临时安排他去城里采购教具，因为想顺路回家看一眼，就请了会儿假，但保证会在晚上赶回学校。吃过晚饭，他回到学校时已经七点半，却听闻你发烧了，被安排在他宿舍休息，因为学校里只他一人住校，其他老师都是附近村里的，所以只有一间宿舍，平时也不怎么锁门。”

“叶老师急忙赶到宿舍，见你躺在床上，面色发红，他平时很少生病，身边也没有备用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那时正值隆冬季节，如果冒然送你回家或去诊所，一路上更容易感染风寒加重病情，正着急时，你小叔阿武来了，他坚持要带你回去，无论叶老师怎么劝阻都没用。”

“这就是事情的整个经过”，刘向东说完这句话，终于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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