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鹏灵机一动，拿起电话对保安小周说：“白天刚开过会，这时候偷煤简直是顶风作案！事情重大，你直接向霍厂长报告。”煤场值班室里炉火很旺，炉子上的水壶喷着热气“扑扑”地响。于江花央求说：“家里太冷，冻得晚上睡不着，孩子明天还得上学。他叔，你就放了我们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以前大伙拿点煤厂里都不管，我还以为……”保安小周说：“现在厂里有新规定，一会儿你和霍厂长说吧。”我驱车赶到煤场，走进值班室，问：“偷煤的人呢？”保安小王指着于江花：“就是她！”然后把半编织袋煤块提过来，“这是她偷的煤。”我看着于江花。小花十分害怕地躲在妈妈的身后，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偷看我。我问：“你是哪个单位的？”于江花低着头回答：“厂劳服的，现在下岗在家。”我问：“为什么偷煤？”于江花哭了：“我一个人领着孩子……没有钱买煤做饭，我来拿点煤，以前大伙来拿煤没人管，我不知道厂里有新规定。厂长，我错了……”“那也不能偷东西啊！你应该知道偷盗工厂财物怎么处理。”“霍厂长、霍厂长，要是把我开除了，没有生活费我一个人领着孩子可咋活啊……”于江花呜呜地哭了，小花见妈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张了张嘴，欲说无言。王全贵说：“生活有困难可以找厂里嘛。”于江花说：“我以前找过厂里，厂领导说有困难的人太多管不了。霍厂长、霍厂长，我错了，怎么处理我都行，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学校。这件事跟孩子没有关系，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才跟我出来的，求求你们了！”我正了正小花脖子上的红领巾，说：“领我到你家看看。”于江花领着女儿跟着出来。我走到门口收住脚步，回过头问两位保安：“今晚偷煤就这娘俩吗？”保安小王说：“有四五个人，都跑了，就抓住她们俩。”我问：“那几个是哪儿的？”保安小周说：“是几个半大的孩子，都是我们厂职工的孩子。以前每天傍晚都有人公开到煤场偷煤，今天整顿后，来偷煤的少了。”我问：“董处长知不知道这件事？”小周说：“董处长叫我直接向你报告。”我面无表情点了下头。从值班室出来，一阵寒风吹过，让人清醒。上了越野车，于江花搂着女儿坐在后座上，小花缩在妈妈的怀里，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王全贵开车，我回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于江花报上了名字。“什么时候下岗的？”“下岗两年多了，劳服包装厂以前主要是给厂里产品做包装箱，厂里停产了，我们也没活干了，都下岗了。”“你现在每月收入多少？”“我是大集体工人，每个月只能领到三百多块钱生活费。要不是家里冷，孩子受不了，我说啥也不能做这种事。”“三百多？”我皱了皱眉：“你丈夫呢？”一提起丈夫，于江花哭了。于江花的丈夫张宏原本是厂里数控机床技术工人。因为厂里不开支，家里生活困难，张宏应聘到南方某外资企业打工挣钱养家。一开始是月月寄钱回来，后来是三个月一寄，年底回家。第二年半年寄一次钱，年底不回家过年。三年之后基本断了音讯，也不再寄钱回家了。和他一起出去的人回来说，张宏在南方和别的女人过上了……于江花的哭诉让我心里难受，不想再问下去了。厂里有上百名工人在南方打工，类似于江花这样的家庭有好多家。我看了下后视镜，发现小花躲在妈妈的怀里流泪，不安地看着我和王全贵，估计是不知道我们要如何处理这件事。在于江花的指引下，越野车驶进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在一间歪斜的平房门口，于江花领着女儿下车，哆哆嗦嗦从腰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我、王全贵跟着于江花进屋。于江花用打火机点着挂在墙上的油灯。幽暗的灯光下，我发现，这间屋子很狭窄，顶棚和墙上糊着报纸，有两处已经耷拉下来了，在半空中微微抖动。进门的地方是一盘土炕，土炕的一头是炉灶，锅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盆，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疙瘩。我伸手在炕头上摸了摸，没有一丝热气。炕头放着一个书包，旁边的桌子上摊着翻开的书和作业本。我拿起作业本，上面字迹工整，有红笔赫然批着“100”分。我扭头问小花：“你就在这儿写作业？”小花哭着点头说：“厂长，你不要开除我妈妈，今天都怪我，是我说太冷了……”我蹲下来握住小花的小手。孩子的小手生了冻疮，红肿得像两个小馒头。王全贵提起锅灶上的水壶，灶里一丝火星也没有，炉灶边上放着一个空编织袋，旁边只有很少的一点煤，王全贵的眼睛湿润了。从于江花的哭诉中，我知道了她家的经济状况。临走前，我从车里拿来一盏应急灯交到小花手里：“拿着，晚上写作业用。”然后，我拿出了1000块钱，交给于江花：“先拿着，等厂里情况好一些，你们再回来上班。”同泪眼蒙眬的于江花母女告辞，从那间冷意森森的小屋出来，街上的雪依旧飘落着。雪夜中传来悲凉的唢呐声，悲声切切，如泣如诉，也不知道是谁在吹。王全贵开车，我坐在旁边，一声不响。王全贵扭头，说：““落泪未必不丈夫。”我伸出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说：“呵呵，可能是刚刚进了点煤炭渣子。”实在是太穷了。这种穷，是我以前万万没想到的。任重道远啊。我思索着说：“我琢磨今晚的事，昨天我们刚刚抓了开车偷煤的，今晚他们就把这娘俩抓住交给咱们处理，把我们俩全装进去了，有人等着看咱们的热闹呢。”王全贵说：“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我说：“不管怎么说偷煤的事还是要处理的，制度不能破。”王全贵问：“于江花下岗在家怎么罚？”“罚我吧”我嘴里蹦出几个字，“看看我们的职工都过的什么日子？我这个厂长失职啊！”以前，233厂是人人羡慕的好单位，厂里的职工为工厂而自豪，外面的姑娘以嫁到233厂为荣耀。没想到现在破败到这种程度。233厂可以算得上是计划经济大型国企的范本，不仅有生产车间、附属配套企业，还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医院、商店、环卫、房屋建筑维修、运输车队、俱乐部等几十个生产、生活部门。我说：“我们到学校去看看吧。”车到学校门口，下了车，王全贵提着应急灯，和我沿着雪光映衬下的小路，向厂中学走。233厂附属中学坐落在大沟子山山脚下，一幢四层高的大楼掩映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二楼的几间教室透出几许微弱的光线，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孤助无力。校长领着我、王全贵，一边向教室走，一边介绍着情况：“因为停电，高一、高二的学生不上晚自习了，上晚自习的都是高三的学生，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厂中学的大学录取率在全市一直名列前茅，几乎每年都有学生考入北大、清华……”跟着校长走进学校教学楼走廊，从一间间教室门口走过。我都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教室里，每一张课桌角上都燃着一支蜡烛，孩子们身穿厚厚的冬装，在烛光下静静地看书，如同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沿着走廊，从一间间教室的窗口、门口走过，教室里只有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轻微的翻书声，声音很轻，我却分明听见了一种撕裂的声音，让人感到心痛。♂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