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校门口站着许多学生家长，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打着手电筒。王全贵问：“门口怎么这么多人？”校长说：“都是学生家长。”王全贵问：“高中生还让家长接？”校长说：“厂区黑，没有灯，上星期一个女生下晚自习回家，路上被坏人强xx了。学生家长不放心，这段时间许多家长都来学校门口接孩子。”看见我从学校出来，学生家长们立即围过来反映情况。我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有话要说。等大家安静了一些，我说：“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为什么？因为孩子是未来，是希望！看着孩子们点着蜡烛上课，看着各位家长们为孩子担心，我这个厂长感到可耻！我都没脸站在大家面前！我就是头拱地，也得把电拱出来！请大家相信我！”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我直接去总会计师办公室找林媛。拆解的2000万若是提不出来，那就直接判了233厂死刑。我还想问问林媛，如何恢复工厂生活区供电的问题，这件事关系233厂的民生和士气。我敲了敲总会计师办公室的门，门锁着。办公室主任小陈听见敲门，过来说：“林总有病住院了。”病了？是不是因为受到批评闹情绪？我决定到医院去看看林媛，借此机会道个歉。“林媛昨天喝醉了，她对酒精过敏……”小陈正说着，我看见林媛走进走廊，向这边走来。林媛说：“厂长，钱提出来了，已经给204车间拨过去了。”我发现林媛脸色苍白，问：“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林媛淡然地说：“没事。”我说：“没事就好！以后遇到喝酒的事你找我，我是个酒鬼。”林媛嘴角要抽，苦笑了一下，用钥匙打开办公室门。我跟着走进总会计师办公室，检讨说：“昨天我态度不好。林媛，你预算一下这个月的工资。”林媛问：“那开支不小。四万五千人，一个人平均1500，就是6000多万。”我点了下头，说：“此外，给退休老工人每人发1000，你算算多少钱？”“全厂6000离退休老工人，每人1000就是600多万。”“资金缺口有多少？”“兵总每月拨来400万，加上你昨天到账的2000万，资金缺口不小。”“能不能找银行贷一点款？”“我们厂欠银行十个多亿，这几年利息都没还，银行不可能再给我们贷款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到哪借一点钱？”“现在谁还敢借钱给我们厂，我们欠几家煤矿的煤款，欠各地的材料款，全厂总负债还有3个亿。”我头都大了：“这么多？现在全厂亏损多少？”“累计亏损达五个亿，行业中我们是第一亏损大户。”“这样，你先划出一笔钱，解决一下特困职工生活困难。”林媛说：“昨天刚算完账，就算加上你找来的两千万，除去保证基本工资及工厂正常运行的费用，账上余额不足1万。”我说：“生活区为什么停电？”林媛说：“我们拖欠供电局的电费四千多万，经省市领导协调，供电局只答应保证军品生产用电。”“供电局为什么只供生产用电，不供生活用电？”林媛说：“我们厂长期拖欠电费，去年年初，区供电局鲍局长来讨要电费，碰巧赶上一起断电事故，前任郑厂长一怒之下，借停电事故把区供电局给告了。区供电局受到通报批评，扣发全年奖金，从此以后两家矛盾激化了。区供电局想出一个办法，只在白天供军品生产用电，不给生活区供电。”“电的问题不解决，说得再好听都等于放屁！你现在就跟我去供电局。”“我不想去。”我问：“为什么不去？难道你也放不下架子？”林媛低下头不回答。我说：“我就不明白是你个人的面子重要，还是几万职工和家属的冷暖重要！”说完摔门而去。我一脸怒气地从厂部大楼出来，上了越野车，对司机小李说：“走，去供电局！”小李扭动钥匙，发动车，老旧的越野车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轰隆声，熄灭了。小李砸了一下方向盘，“这台破车！”小李再次启动，越野车咆哮着，总算发动起来了。我听见车门声，回过头发现林媛上了车。林媛避开我的目光看着窗外。看的出来，我这个新厂长上任几天，两次冲她发火，林媛心里肯定感到十分委屈。窗外，视线中的景物依然是单调的灰色，萧索一片，干枯的树丫如同一只只手臂，毫无生机地伸向苍穹，把混沌的天空切割成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空白，把林媛的心境也分割成了数块。昨晚她正在医院挂点滴，一位大学时的同学从南方打来电话，希望她尽早离开山沟到南方去发展。同学戏谑地说，一个岌岌可危的厂子有什么可留恋的？是不是有了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林媛哑然失笑。林媛今年32了，女同学现在都已为人妻为人母，有的同学，孩子已经上小学了，只有她还孤身一人。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林媛心里就灰蒙蒙的。林媛不抱任何希望跟着我来到区供电局，她只是想证明自己早就没了面子，她还想看看新厂长是怎么颜面尽失。供电局办公室杨主任叫我们在会客室稍等，他去请示局长。供电局鲍局长正在看文件。办公室杨主任进来请示：“鲍局长，233厂厂长和总会计师过来找你，在接待室。”鲍局长似乎不相信，问：“你说谁来了？”杨主任说：“233厂厂长。”去年鲍局长主动去233厂，本想和郑厂长谈利用国家给军工企业的优惠政策，差价供电，弥补所欠电费问题。郑厂长以为鲍局长来讨要拖欠的电费，避而不见不说，还耍起了厅局级大厂长的架子，让科级的办公室主任出面对口接待。鲍局长冷嘲说：“233厂这么大的厂长来找我这个小小的供电分局局长干什么？欠我们四千多万的电费不还，还想当大爷，还得给他们供电，天底下哪来这么多的好事？我这会儿没工夫，你代表我去接待一下。”杨主任明白了局长的意思，笑了。鲍局长说：“他们要是谈供电的事，你就告诉他，我级别太低，有问题让他去找上级领导。记住，说话的语气一定要和蔼，服务态度一定要好，客气一点，明白没有？”杨主任说：“我明白，软刺比硬钉子更让人难受。”鲍局长说：“他们要问，你就说我出去开会了。”杨主任面带笑容回到会客室，对我和林媛说：“霍厂长、林总，实在是对不起，鲍局长今天有事走不开，让我代表他接待霍厂长和林总。你们是厅局级大厂领导，我们级别实在是太低了，只是个小股长，无法对口接待，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