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童年印象中，这里原来是十几排整齐的平房宿舍区，房前还砌着花坛。花坛里种着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十分漂亮。如今这些房子的前面杂乱不堪地接出一大片偏舍、厨房、煤棚子，门前原本宽敞的空地，变成了一条弯曲的窄巷，十分脏乱。我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整洁的工厂宿舍区已经沦落成为棚户区。因为停电，工厂宿舍区一片漆黑，零零星星闪烁着几点若明若暗的光斑，可以想象那是如豆的烛火发出的光亮。再往前走，我发现一路之隔的居民生活区却亮着电灯，仅一道之隔，这边与那边便是两个世界。见路旁的杂货店亮着灯，我便走了进去。又一个买烟的中年男人说：“听我爹说，新厂长上任那天，那帮退休老爷子把兵总领导围上了，新厂长挺邪乎，把棉衣都脱了，说保证和职工共冷暖。要不是那天204车间蒸汽爆炸，兵总领导就别想离开。”一位女工进来搭话：“咱们厂是没指望了，我看要不了半年就得黄！”“我怎么听说新厂长和沙腐败是战友。这两人搅在一起我们厂还有个好……”“厂子半死不活的让人难受，不如早点破产算了。”“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这个月吃饭的钱都是找亲戚借的……”“连换三任厂长了，我看是一个不如一个，搞不好来了一个混混，又是个败家子。”.......我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骂得好！骂得好！工厂没搞好，大伙有权利骂我！可是我不服！半年后如果工厂没有起色，我就去给你洗脚！我说话算数！”中年女工认出了我，惊得一伸舌头：“厂长！”中年女工和男工们溜了。小卖店里只剩下陈乃昌和我。老板娘说：“厂长你别生气，大伙也就是闲着没事瞎嘎巴嘴，你可别当真。小老百姓人前言好事，背地里骂皇上……”“没事。”我朝老板娘挥挥手，又和陈乃昌握手告辞，七点多钟，我拎着一瓶酒回到招待所，小黄见我回来了，打开餐厅应急灯照明，端来一碗粥、两个馒头、两个咸鸭蛋和两样小咸菜。我打开那瓶白酒，倒了半碗。没想到233厂的现状会糟糕到这种程度，负债累累，管理混乱，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上任伊始，就发生了这么重大事故，工厂管理暴露出巨大的隐患……特别是听到有人管沙文荣叫沙腐败，让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难道自己的兄弟真的是腐败分子？我冲着馒头发狠，因为吃得太急被馒头噎住了。王全贵进来问：“这会才回来吃晚饭？”王全贵长得跟个铁疙瘩一样，因为挣钱不足，据说已经离婚，单身住在厂子里。我不回答。王全贵在桌对面坐下。“噎住了。”我咽下馒头，喘了口气，朝他笑笑。王全贵笑了：“又没人和你抢，你急什么。”通过这两天，我发现王全贵是一个说话很直爽的人。“这几天发生的事，件件都能噎死人！”我喝一大口酒，“来，喝两盅驱驱寒。”“我不喝酒。”王全贵推开我递过来的酒瓶。我说：“大老爷们，不喝点酒这日子咋过？好酒！整两口，晚上睡觉踏实。”“我没这个恶习。”“这怎么能叫恶习？李白斗酒诗百篇，我喝酒破难题。”“我发现你身上有一股乐观精神。”王全贵笑了。“你心里怕在骂我酒鬼吧！哈哈。”我也笑了：“今天我让人骂了，心里不痛快，你就别骂我了。”“谁敢骂你？”王全贵觉得不可思议。“厂区漆黑一团，一路之隔的小卖店就有电，来小卖店买东西的人谁不骂？我在小卖店下棋被骂得狗血喷头，当缩头乌龟。你站在窗口看看，附近的居民区灯火通明，而我们厂的家属区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们的职工是什么心情……”这时传来手机铃声，我接了电话：“我是霍山……知道了.....马上过去。”放下电话，我说：“西煤场又有人偷煤。对于这种顶着风犯戒的人一定要严肃处理！”“走，过去看看。”我推开粥碗，往外走。我从招待所出来，寒风扑面，夜空中飘起了雪花。上了越野车，赶往西煤场。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西煤场偷煤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晚上，下岗女工于江花回到家，准备生火做饭，发现灶坑里没有煤了。于江花拿起一个编织袋对女儿说：“走，我们去要点煤回来做饭、烧炕。”于江花故意把“偷”说成是要。她知道如果说是偷，女儿肯定不会去，小花是学校的三好学生，还是班长。于江花领着八岁的女儿小花来到西煤场，她们从煤场围墙的豁口进入煤场。半年前职工宿舍区的电停了，233厂的职工们不能再用电炉取暖做饭了，于是有人扒开了西煤场的围墙，半偷半拿地弄点煤回家取暖做饭，天长日久几乎成为一种常态，厂里的干部看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江花发现今晚来偷煤的人比往常少很多，只有几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在煤堆旁捡拾煤块。于江花来到煤堆旁，拾起一些煤块往袋子里装，小花帮着撑着袋子。小花问：“妈，你不是说找人要一点煤吗？”于江花说：“先装上再跟他们要。”突然两束手电筒光照射过来。两名值班的保安发现有人偷煤，大声喊：“干什么的？”听到喊声，那几个男孩扛起编织袋，迅速跳过矮墙逃走了。于江花背起半袋煤说：“快走！”拉着女儿就跑。小花哪经历过这种架势，吓得两腿发软。两名保安大喊：“站住！”迅速追了上来，雪亮的电筒光晃得于江花睁不开眼睛。小花惊恐万状地躲在于江花身后，小手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角，身子瑟瑟发抖。于江花惊慌失措地把肩上的半袋煤放下哀求道：“他叔，放我们走吧，我也是咱厂的人，下岗了，厂里停电、停暖，我又没钱买煤，家里实在是太冷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给我们一点煤，回家烧烧炕……”保安小王说：“白天刚开完会，领导说了再丢煤就让我们也下岗。”两个保安把于江花和小花带到值班室。然后立即给董大鹏打电话，请示这件事怎么处理。董大鹏在六合酒店内喝得正酣，接到保安的电话，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起身要走。王老六说：“不就这点事吗？何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