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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橙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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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城……楚丹樨。

一瞬间,记忆闪回十多年前。那个时候的慕广寒还没毁容,不算丑,只是很小就彰显出了天生没脑子也不怎么要脸的属性。

喜欢什么人就表现得特别直白。

月华城的一片长夜之下,他就像个蠢团子,成日颠颠的,追在另一个团子后面跑。

那个日夜被他追着不放的,黑衣,寡言,丹桂香,就是眼前这一个。

他又为什么在这。

“……”

“……”

姜郁时发现他终于彻底动不了了。

实在是眼前过于荒谬的一切,最终成功扰乱了他的思绪,露出了一丝破绽。转瞬之间,四肢都被层层铁链束缚钉在地上,一丝一毫也再挣扎不得。

而脑海,还在持续被身体主人的记忆占据、疯狂侵袭。

姜郁时咬牙,心中怒骂,真是可笑,无聊透顶——究竟是谁会有兴趣知道,月华城主此刻手中的那把洛州名剑原先的名字叫什么!谁会将这种毫无意义的破事,当做珍贵的记忆来收藏?

可偏偏身体的主人,好像满脑子郑重记得的,偏偏全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记忆却不受控制,源源流入。

疏离剑,以前的名字其实叫做“琉璃”。

因为颜色本是琉璃色,又总是在月光下通体闪耀着琉璃色的流光,所以自然而然应当是叫做琉璃的。

这把非常漂亮锋利的剑,曾是洛州大都督洛文泰的爱剑。

后来,一个炎炎夏日,杏子落在头上。洛南栀抬起眼,只见他的竹马二世祖正在树上躲懒,还一个劲冲他招手让他也跟着上去。

“南栀南栀,快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书上,四下无人,唯有蝉鸣鸟叫。

竹马笑容灿烂:“哎哎,知道你十八岁生日,泰叔会送你什么天大的好东西吗?我偷听到了!”

说着,他悄悄话来咬上耳朵,洛南栀微微睁大眼睛。

……生日宴上,果然洛文泰将贴身宝剑郑重传到他的手中。

宴会结束,邵霄凌比他还兴奋,把那流光溢彩的琉璃剑捧在手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别的都好,”他啧啧叹道,“唯独这剑身嵌字似乎时日久远,都快要看不清。”

“不过正好!西市上刚新来了个鎏金嵌字本事一流的师傅,我去让他去给你的重新纹个名!”

嵌字师傅技法果然一流。

只有一个问题。

邵霄凌送去的“琉璃”二字字帖,因故意卖弄学问,写了几近失传的古篆体。

可怎奈他半瓶水晃荡,古篆体学艺又十分不精,店家无论怎么看,他写的都并非琉璃,而是“疏离”二字。

数日后,拿到刻错字的剑,邵霄凌:“……”

“…………”

“嗯。也罢,疏离听着更有气势!”

从此,琉璃剑更名疏离。

“……”

“南栀,南栀!”

月下,有冰凉的手抚在脸上。

“南栀!”

“洛南栀!醒醒,南栀你看看我,是我!”

“……”

“……阿……寒。”

眼前,视线清晰复又模糊。耳朵嗡鸣,姜郁时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努力甩开把那些模糊不清、扭曲闪烁的残破幻想。

“南栀!”

“……霄,霄凌。”

“……疏离。”

“阿寒。”

“不要,”他说,“阿寒,你,快……快走……咳……”

谁也没想到,下一瞬尸身直接暴起,一口咬上慕广寒的咽喉。

大量鲜血瞬间流出。姜郁时眼里闪着得逞的精光。

但也就只有一瞬。

紧接着,他的脖子就被燕王一把狠狠扼住,一时几乎生生拧断。姜郁时睁大眼睛,有一瞬在在那凌乱白发下,他似乎第一次真正对上了西凉王的眼睛。

他才看清,那时一双如想象中高傲的、嗜血的、凌厉的,亦是怒火中烧、杀意生腾的眼睛!

哈。

哈哈哈,真可怕,却又熟悉。

以前也有人曾是这样,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剥皮拆骨。

哦,这么巧来着——

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命运确实不公。

但反正姜郁时诅咒命运,也早已经诅咒麻木了。他就是始终想不通,这一世,他都把某个人的命运做成完完全全和自己一样悲惨了,为什么这个人却还能和自己不同?

为什么他都这样了,还是始终会有人在意他,心疼他护着他。

“月华……城……主……”

“西凉……王……”

不甘的幽怨与满眼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交映,带起烈烈腥风,仿佛像是来自阴曹地府。

燕王默然,只利落地用力,毫不留情将他手骨腿骨直接拆脱臼下来。

另一边,楚丹樨跪在雪地里抱着月华城主,正手忙脚乱、仓皇地替他捂着伤口。他眼眶通红,不断尝试为他止血,可血水还是不断从唇角和喉咙渗出,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寒……”

“阿寒,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是痛。

胸腔痛得像是被剥开,痛得慕广寒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却还是一边咳血,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因为刚才……

刚才是陷阱,他知道的。可毕竟有那么一瞬,有那么一瞬……!

他看到了洛南栀的眼睛。

清透的,皎洁如月,他知道那是洛南栀!

他还在。

他没有走,他还在……

栀子小院,江南风光。

洛州的日子,或许外人只道是寻常。

可对于从小在冰冷的月华宫中长大,万分孤独寂寞,一直不曾有过一个朋友、没有半个亲人的慕广寒来说。

那段三人一起读书议政、处理洛州日常杂物,累了就去喧闹的集市逛街,一起拼命拦着邵霄凌乱花钱的平凡日子,那样一起循着季节酿梅子酒、杏子酒、李子酒,一起摆弄书锦锦养的那两只兔子。吃吃喝喝、切磋武艺的寻常岁月。

却是他这一生难得,从来不曾有过,温软柔静、细水长流,无比想要好好珍惜的……好时光。

过去那么多年,他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心中始终有一个空洞。

一直执拗且徒劳地在寻找着什么填补。直到他寻到了洛州,春明景和,油菜万顷,他才恍然大悟,“爱”其实有很多种类。

有人老骥伏枥,仍为一方百姓鞠躬尽瘁。有人临危受命,担起职责毫无怨言。

亦有人孤单承受、默默背负,只为替守护重要之人撑起一片晴空。

而转眼又是一春,随意绿意盎然。

连那个一直被守护的人也渐渐长大了。脸上沾了些田里的泥水,明亮的眸光也难得染上了些不安与楚涩,他说,阿寒,我再没有别的家人了,你们都要回来。

“……”

叮的一声。

疏离剑落在雪地上,同时一只金色的铃铛,从慕广寒衣袖滚落出来。

叮。

声音很轻,却像是惊雷炸响。这个身体的主人眼睛一动,只顾盯着那铃铛。

那是一只古朴的、圆乎乎的金铃。

初见它时,竹马胖乎乎的小手在他面前,将铃铛摇得一阵当啷乱响:“南栀你刚才一直都在看它。你喜欢吗?喜欢对不对!”

他那么积极,眸光明亮,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随即转身,小小年纪,掏银子时却是豪气震天响:“叔叔我买这个!嘿,南栀一只,我一只。”

后来,竹马渐渐长大了,在他身边闲不住地跳来跳去:“嘿嘿嘿嘿你看我拴在剑上了,你也快点栓上啊~”

时隔多年,洛州那家金店还一直开着。

屹立不倒、越做越大,还开了分店。

邵霄凌前阵子去逛,又看上了一只颇为相似的古金铃:“南栀,你看这跟我们那个是不是很像!咱们把这个买去送给阿寒怎么样?这样他就也有铃铛了。”

叮。

金玲在雪地上滚了一圈。

“……”

洛南栀一身血腥煞气,肉眼可见散去。

叮。

他身子晃了晃,冰冷僵硬的指尖,颤抖着微微动了动。一双浅色的眼睛,缓缓重新映出了清明月光的颜色。

燕王拾起那枚金铃,走到他面前。

叮当,叮叮当——

一声声铃音中,他看到十几年、二十多年的岁月。

烟雨江南,湖光山色。

云蒸霞蔚,花叶纷飞。

日暖和煦,闲暇相依。

连夜风都是甜腻而温柔的江南酒乡,有世上最好的美景,和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挚友。www.huaxiayd.me

是他曾经从地狱爬出来,也要回去的地方。亦是无论多少回红尘辗转、生死轮回,永远不忘的魂魄归处、故里之乡。

第75章

慕广寒其实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一些事。

他失血过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意识。

倒是记得做了几个美梦。梦里有江南的夏,烈日炎炎,栀香美酒,无尽的午后蝉鸣。亦有西凉的冬,雪花簌簌,他抱着一只熊那么大的兔子,埋头在人家皮毛暖和的肚肚上。

再醒来时,人果然在燕王怀中。

燕王的肌肤一如既往炙热,却不同以往怀中人一动就会醒来的警觉。这次却仍是双目紧闭,睡得非常沉。

周遭不远处,地上横七竖八的,也都是大战之后累瘫了的、正在大睡特睡的西凉精锐。

唯有身后一点明火噼啪。

火堆边,赵红药与楚丹樨正在守夜。

两人身后,则是一方斑驳的土黄色石柱,上面顶着一方腐蚀脱落的祭坛。祭坛上曾经的铜残灯已青、锈迹斑斑。更有许多断裂的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角落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石砖。

这里是……

慕广寒想起小时候在月华城看过的古籍。古籍里写,北幽土神殿历经千年,如今已隐没一处隐蔽深山之中,少有人知其踪迹。

而此处,古殿深幽,乱石嶙峋。正是北幽土神殿的废墟所在!

原来如此……

慕广寒一下全都明白过来。

就说燕王那种人在倾家荡产的赌局里,绝对不可能没有提前给自己规划好退路!

果然,他早就准备好了。

之前那个山隘,除了地势险要之外,原来山后还有通往废墟神殿的密道。所以燕王才从头到尾丝毫不担心退路——毕竟按照古代祭塔八方来朝的香火鼎盛,就算隐没荒废,周遭也有无数出口古道,能让西凉轻骑休息一夜恢复体力后轻而易举溜回大本营。

见慕广寒醒了,楚丹樨连忙起身。

他一动,手上铁链哗啦作响。

慕广寒循声望过去,只见铁链另一头直直延伸到墙角。再一细看,那处洛南栀正躺在一侧墙角,五花大绑闭目沉沉睡着。双手被紧紧固定在身后,腿上也缠着重重铁链。

“南……”

甫一出声,喉咙剧痛。

一阵剧烈咳嗽,他也只能暗暗庆幸他的脖子没有真的被那一下咬断。摸了一下,伤处虽深,却也已止血,此刻正被纱布一圈一圈裹着。

赵红药:“你那友人,应该是恢复神智了。”

“之前燕止试了他一整夜,多半已是没太大问题。”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燕王的意思,还是多绑一段时日为好。”

“城主不必担心,这铁索可是萝蕤这些年遍游天下,难得从极北冰川寻来的神物,千年不破万年不断,他绝挣脱不得。”

……

慕广寒忍着剧痛和血腥味喝下一些热水,吞咽十分艰难。

饮水之后,他又勉强又忍着痛灌了两碗粥下去。

因为实在太饿了。

又饿又累。

精疲力竭、周身酸痛、端碗都难。

也不怪旁边东倒西歪那么一大片人睡得稳如死狗,自始至终别说没有一个醒来,连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也不知燕止饿不饿,有没有吃过东西……

适才醒来,也不知是不是火光太暗的缘故,慕广寒似乎看到燕王唇色有些过于苍白干裂。

想着,还是拖着酸软的身子挪回燕王身边。

果然不是错觉,燕王是明显脱水,头发亦乱成一窝。慕广寒稍稍用湿布给他沾了沾唇,燕王平日何等警觉,竟仍旧完全未醒。

倒也难得。

能看到嚣张的西凉王累到长睡不醒的惨状。

慕广寒垂眸,伸手捏了捏燕王脸颊。

传闻中吓哭小孩的西凉战神,脸颊真捏起来其实也软乎乎的。再配着这一张油彩兔子猫脸……

手顿在半空。

慕广寒皱眉,立刻重新又把掌心贴在了燕王脸颊和颈侧。燕王的体温明显有点异常的高,慕广寒又摸了摸他额头,热得烫手。

“……燕止?”

他忍着喉咙里刀割一样的疼,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慕广寒有些心急,身后传来赵红药的声音。

“别担心,正常的。”

她打了个哈欠,顺腿就把何常祺踹了起来换班。

“燕止一向如此,大战之后易高热。无妨,放着不管不一会儿就退了。”

“……”

放着不管。

自己退了。

正常……?

慕广寒心口涩然发酸,他虽以前就知道西凉这鬼地方糙得很,却也没想到糙到真就完全无人心疼燕止一丝一毫的地步。

烧成这样哪里正常了?

还一向如此?

一向如此是多久如此?

慕广寒摸了一把,燕止整身衣服都又湿又热黏在身上,连额间都在细细渗汗。

他又叫了他几次,叫不醒。

这根本不叫睡得沉。

这叫昏迷!

都烧得昏过去了,却没有人管。以前还有多少次,他就这么一个人挨着?

“……”慕广寒咬牙,想骂人。

好在天冷,降温冰雪随处可得。

好在火源也是现成的,能烤干衣物,又有烧好的水。

慕广寒热水湿了布巾,替燕王细细擦拭手脚。

隐约回想起他失血昏迷时,其中却也有些半睡半醒的时候。些微的片段记忆,燕止替他止血、脖子上裹了纱布,之后一路都背着他。

土神殿的密道低矮,他就从背改成抱,掌心始终护着他后脑,生怕他被岩壁凸起的石头撞到。

后来到了神殿,燕止没有睡。

而是忙着熬药、探路,各种杂事。直到最后口对口一点点喂了他许多汤药,才终于在他身边躺下。

“……”

燕止应该是躺下不久以后,就开始发热。

之前慕广寒零星的片段里,梦见过自己靠着一个大火炉。后来他似乎还短暂地醒来过,而那时候的燕止应该是实在烧得不轻了,整个人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记忆中,燕止似乎是迷迷糊糊喊了他几声,问他哪里疼。

慕广寒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

唯一的印象,就是燕王的手指,无意识又在轻轻撸他后颈,一边摸一边轻声喃喃:“不疼,阿寒,不疼了……”

“……”

慕广寒又发了片刻的怔。

随即起身去煮降温的汤药,药汁咕嘟冒泡。他突然又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件事——

昨晚,敌军从黄昏就不敢再攻入山谷,西凉那个时候就可以撤军。

完全没有必要留到深夜。

而留在那里的唯一的理由,就只有……陪他一起等人。

等洛南栀。

因为他说他在找他。

慕广寒摸了摸伤口,看向火边的何常祺。

何常祺正在自顾自拨弄着火堆吃着烤饼,并没有抬头。

但那时,倘若没有他、没有西凉众人齐力一起在月下拉住发狂的洛南栀。凭他一个人,根本绝无可能单独与尸将状态的洛南栀对峙。

西凉众人没义务帮他。

明明不久之前还是宿敌,以后多半也是。

可那晚,却仿佛他突然成了什么西凉团宠。

纵然尸将武力惊人,众人依旧愿意拼尽全力以赴,便是冒着重重危险、旦夕生死之间,竟也没一个人有过怨言。

……

一个时辰之后,燕王的温度终于降下去一些。

虽没有醒,但至少身上干爽、不再燥热出汗。慕广寒多少放了些心下来。

布包里降温的冰雪化了一些,他拿去换。

路过何常祺身边,他长叹一声。

“又是何必。”

火星噼啪,何将军一边煮酒,一边喃喃:“每次都是这样,鞍前马后,看似捧在手心一般。”

“但最后还不是要走。”

慕广寒一滞。

何常祺抬眼看他:“你会走可不是我说的,是燕止说的。”

“……”

“唉。都知道你要走,也不知道还拼命帮你干什么……”何常祺摇头不解,“反正换成是我,是绝不会再放你的了。”

“也就是他。”

“也不知一天天的,究竟中了什么邪。”

“明明别的地方都利落果决,唯独遇到你的事,一次次地犯傻。”

“……唉,罢了。”

慕广寒默默拾了新的冰块,又回到燕止身边。

一些汹涌的酸涩才从心间破土而出,涌上舌根,汹涌成潮。

当一个人足够危险,足够聪明,拥有无上权势,随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太多的本钱可以诱骗和抢夺。

却不知为何,每一次都选择献出真诚。

一次真诚,可以解释为蓄意引诱。

两次真诚,也能是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

但如果还能够做到三次、四次,一直一直。纵红尘倥偬、天下熙熙,真真假假,终如一待,不问前程,不求结果。

那这又算什么。

……

慕广寒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又靠着燕止沉沉睡了过去。

亦不清楚是否是梦,恍惚之中,他和燕止好像又同时短暂地醒过一次。他迷迷糊糊,往燕王怀里钻了钻。

“燕止……”

“嗯?”

“为什么。”他说。

梦境里,燕王一如既往不羁地笑了笑。

一日既往告诉他,并不为什么。

想做就做了。

一向如此。

但随即,慕广寒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问了一遍同一个问题。

这次燕止说,因为喜欢你。

……

慕广寒再次醒来时,燕王终于不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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