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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橙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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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连接着阶梯,很深,不知尽头在何处。

但正因为都是圆形回廊,所以即便出入口只有一条,但只要趁着燕王缠住从那两个怪物的档口,他们的背后,从回廊的另一侧绕一圈……

另一个人就能原路逃走。

慕广寒:“……”

慕广寒:“…………”

“你什么意思?”

“我走,你殿后?一个人死这儿?”

但他又想了想,以燕王一贯拉人垫背的风格,倒也好像不是个那么悲情孤勇、大义凛然、舍己为宿敌的性子。

那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不会是觉得多他一个人在这儿,反而扯了后腿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月华城主可以被嫌弃丑,不能被嫌弃没用。毕竟他这人唯一剩下的,也就只“有用”这一点了!

哪只兔子敢否定他的最后剩余价值,他一定当场麻辣兔头。真的,留给僵尸怪物麻辣不如他亲手麻辣。

好在燕王审时度势,及时摇头。

小兔尾巴烧没了,以至于他头发比之前更加凌乱,一甩起来,直接像个几百年没打理、打了绺的长毛兔。

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真诚:“当初书信请你来,就答应过,事后将你完好送还洛州。”

“你也说过。在洛州,还有家人等你。”

“你得回去。”

“……”

楼下,石门已被彻底砸出了一个洞。

慕广寒:“是,洛州我要回,但也不至于丢下你一个人回!”

“你听好了,你我既有缘,适才也总算是患难过、同生共死的交情。不管将来如何,今日你放心将后背交给我,我能活你就一定能活!”

那一刻日光很静,透过石窗。

慕广寒看到,燕王再度微微勾起唇角。

那是他们曾经短暂的、心意相通的某个瞬间,他所展露的笑意,真诚又毫不设防。

“……”真诚。

真诚个屁!

你都被他拖着垫背、小命九死一生了,还在这心软上套,他反正不亏,他当然要笑了!

慕广寒你也就这点出息!!!

……

黑甲尸将破门冲进来了。

震天巨响,可见那两个怪物还是喜欢一路疯狂破坏,耳边全是神殿之内石柱倾倒、碎砂倾覆的烦人声音。

慕广寒和燕王屏息,各自埋伏在定好的方位。

然而。

慕广寒虽一直知道自己运气不佳,是个大倒霉鬼。但他万万没想到,他也能把一向运气极好的燕王带衰。

适才挺好的三处地点,一处狭窄,按说黑衣尸将两人的马会撞在一起,然后掉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俩黑甲尸将居然莫名其妙地弃马了!

问题是,他和燕王弃马,是因为石窗太小,马儿进不来。而这俩怪物完全是从正门进的,根本没有必要下马啊?

一时间,因为两个怪物没了马,不仅一处陷阱没了作用,就连他与燕王各自埋伏、本来连人带马高度正好将人推下去的二处陷阱,也用不上了!

只能移动到三处!

然而,两个尸将怪物明明披着那么重的厚甲,速度却是超出想象的迅捷。慕广寒深知只觉得眼前一阵人影虚晃,随即整个人被燕王一把护进了怀中。

那一刻,他只见燕王银发闪耀。卯辰戟狠狠打在黑甲尸将重甲之上,就只听震天闷响,那后挫力量大到他人在燕王怀里都被震得一阵难受。

然而,那黑甲依旧没有碎。

什么玩意儿兵甲,西凉最强的燕王、最强的兵器打上去都没反应?可他已来不及想这些,就见长刀与卯辰戟再度数次交锋,火光四溢。

燕王与那尸将动作快的他根本看不清,却都在寻找彼此的死穴。时光在那一刻陡然漫长,慕广寒脑中真真切切想起赵红药说过的,那时西凉四大武将合力围攻黑甲刺客一人,都打不过。后来那人还能冲破他们四人包围,匕首刺伤燕王。

身子又是一轻。

巨斧飒飒直接擦着他头顶掠过,近到他甚至看的一清二楚,那重斧经过一路的嚣张砍杀,已经严重卷了口。

长刀也是,细看全是斑驳。甚至燕王那曾经一场恶战下来仍旧金光璀璨的卯辰戟,此刻也已经痕迹斑斑。

事不宜迟。

又是几声金属交鸣巨响,燕王一己之力长戟抵抗两个怪物的刀斧,他咬牙笑了一声,皮革包裹的虎口却渗出血水来。

就是此刻!片刻不能再拖,不然一切都完了!

慕广寒电光火石,果断趁燕王抵住两人的空当,闪身到那两个怪物身后,咬牙拽住他们的厚甲。

背后,是深渊无尽巨口,黑洞洞的。

但他没有丝毫犹疑——不怕,他反正又不会死。

只是有一件事,想来着实荒谬。

之所以他能这么快想出“同归于尽”一招,是因为其实这一招本来,是他打算有朝一日被逼急了,拿来对付燕王的。

无论是在洛州之战时,还是他以为燕止和樱懿联手要害他的时候。复活异能不用白不用,万丈深渊,拽着宿敌小燕子垫背,他反正不吃亏。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慕广寒余光看着那点着暗暗幽灯,一个隐匿在暗处的平台。

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干脆不要跳上去。

就这么美美去“死”。

拉着敌人同归于尽,在燕王面前掉下万丈深渊。

再如何“不懂爱”,那一幕多少应该能勉强在燕王的心里,留下一抹永久的震撼。

这就够了。

之后他还可以换个身份,再偷偷去洛州和邵霄凌洛南栀汇合。从此月华城主潜伏下来,再出其不意坑所有人。

多好。

所以,他还努力蛄蛹什么呢?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即使是摔在两丈以下的台子上,也是很疼的。何况他还把台子给砸塌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吊在外面。

还不如直接放手。

毕竟,此时此刻,绝对是他退场的最好时机。

不管燕王对他是有几分真心,还是全是演技。人贵有自知之明,就该死在“最合适”的时候。

活下来就一点都不华丽了,反而无趣。

就这么“死”了,可能别人反而会记得他久一点。

……

但是。

真心喜爱一个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舍得他有片刻的伤心。

看,月华城主就是这么个无可救药的人。

不过是淡淡的喜爱、自己也知道是互相表演、当不得真的喜爱,就足以他以一种狼狈的姿态、继续挣扎求生。

多愚蠢。

明明有那么多的经验,好好待一个人,是没有用的。

什么狗屁感情,从来只有痛彻心扉才会印象深刻。无一例外,人性本如此。

痛和恨,永远比喜爱长久。

……

慕广寒不是自己想放手。

是那台子本来就被他砸的摇摇欲坠,而此刻,最后他勉强捉住的一处,石层也断了。

他的身体再度急剧下坠,片刻后,被一把拉住。

台子塌了,燕王也没有地方支撑,他另一只手抓着的是卯辰戟——一端狠狠插进墙缝之中。

那一刻,慕广寒似乎看到燕止笑了,弧度诱人的唇混着尘土和血污,他却不嫌脏,只想尝一口。

然而,一声裂音。

神兵卯辰戟经过刚才的一番恶战,竟然戟身出现了道道裂纹,再也无力支撑。

“……放手。”

此刻放手,燕王一个人,应该还能上去。

“……”

“……”

“你适才说,要同生共死。”燕止道。

慕广寒在那一刻,有些微的恍惚。有些呆呆的,又重复了一遍:“放手。”

“好。”

燕王放手了。

放的是握住卯辰戟的那只手。

急剧降落之中,若不是黑暗迅速吞噬了一切,慕广寒觉得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看到燕王的眼睛里温柔的光。

那么多年,那一刻,他问自己。

那么多年,你为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拼过命。

但曾经有过哪怕一瞬间,有另一个人,为你奋不顾身么?

……多少海誓山盟,都是虚妄泡影。

有人说他不懂爱,却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银发蹭过他的脸颊,怀抱坚定又温暖。跌落的一瞬间,那么短又那么长。

这算什么。

生同衾,死同穴?

在这世上,有许多梦境,许多泡影,许多明知虚幻的不可信的故事,但只要演到了最后一幕,只要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曾戳破,这个故事就是……完美的。

所以,有人已经给他了吗?

那个他一直在茫然追寻的,可以叫做……喜爱、陪伴、相守、至死不渝的东西。

“……”

但是。

但是他根本就不会死,而燕王的命只有一条!

慕广寒陡然清醒。

电光火石之间,很多念头闪过脑海。有人命灯不好。虽然平日里看着能打能扛,不像是轻易能死的样子,但按照命数,他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死掉!

不会最后就是死在这儿了吧,啊???

慕广寒此刻是真温柔不起来,更感动不出来了。

燕王这一跳下来,固然他是圆满了,但是倘若燕止真为了的圆满白白搭了条兔命,该有多亏!

这还不如刚才放手,活下来,将来反目。好歹命还在吧?

大白兔要是就这么没头没尾就蹬兔腿蹬在这了,岂不是彻底冤大发了!?

第57章

史书之上,多少纪轻轻就建功立业之人,却天不假年。

有人甚至不过是摔了一跤、做错了一个极细微的选择,又再或生了一场不算重的病。所向披靡的一生,就草草完结。

万事成空,只在一瞬。

梦境之中,灰暗的天,雨声倾烦。

车马浩浩驶过高大的青灰色门楼,碾过平整的白玉地砖。陌阡城在烟雨之中最美,不管在那之前、在那之后又去过多少地方,只要下雨时,慕广寒总能想起南越王都那潮湿、旖旎、淡淡芬芳的荼蘼气息。

宫殿里的路,他走过千百次。

从荷花池经过曲曲折折低回檐廊的红瓦长廊,到南越王的寝宫青瓦白墙、朴素押韵,窗楞是雕琢花鸟鱼虫的檀香木,上面挂着风铃,轻轻细响。

却一路无人。

死一样的寂静,他越走越快,呼吸阻滞、心里发慌。

寒气森森的地宫正中,孤零零赫然停放一只水晶棺。

一时间万籁俱寂,他走过去,愣愣看着棺中人。

那人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垂落,好像只是睡着了。好像下一刻就会再醒来,用那双优雅里带着促狭的眼睛,再宠溺地冲着他笑。

对,只要叫醒他。

慕广寒恍惚点了点头,然后就去叫他,手指碰触到冰冷刺骨的晶棺,用力推开棺盖。

那人的手是凉的,一点温度没有。他拼命帮他焐热,一个劲呵气。

只要将他暖过来,他就不会再睡了。

只要暖过来。

只要……

可是为什么那人的手腕上,却狰狞着一道他从来不曾见过的伤痕。

那深红的、蜈蚣一般密密麻麻,是被针线缝合的痕迹。慕广寒目光像是滞住,愣愣盯着那伤,随后缓缓,又移到那人修长的脖子上。

那里同样有一道明显的缝合伤。

胸口也有。

脚踝也有。

……

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似乎听到尖叫、疯子一般的惨笑,各种各样尖嚣而又扭曲的声音,贯穿一般嗡嗡作响、连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阵阵溺毙一般冰冷刺骨的余悸之中,学着重新喘息。

“啊……”

喉咙发出不成调的喑哑,他像孩子一样,无助又无措。

手指僵硬,不敢动。

生怕稍稍一动,那些缝线就会散开,这个人就会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良久,他爬上棺床。蜷缩在那冰冷的身体旁时,眼泪才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环住那人的腰。

以前他的身子以前总很热的。每一次拥抱,都能残留灼伤人的温度。

那么骄阳似火的一个人,怎么会变得冷而僵硬。为什么会像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在地宫里躺着,多可怜。

泪水落下来,浸湿衣衫。有人总是一副红尘潇洒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更不守规矩,什么都敢做,笑意盈盈时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他其实也怕寂寞。

但他知道的。

所以他要留下来。

留下来陪他,永远陪着他。

“呜……”

“怎么哭了?”

“不要……走……”

“阿寒,梦见什么了?”

“燕……”

“嗯?”

“燕王。”

有人低低笑了,掌心温度很暖:“别怕,我在。”

“不走。”

……

慕广寒醒来的时候,只见黑暗之中有一道淡淡的、温柔的白光亮。

光亮的来源,是燕王无名指的戒指。

之前脱下来给他戴过的那枚萤石戒,此刻又回到了燕王手上。

荧光照亮他的白毛,而他正在叮叮当当的,物尽其用地用卯辰戟上碎裂下来的一段戟头当小凿子,努力凿着石壁。听闻他动了,回过头来。

“你醒了?”

慕广寒:“……”

淡淡荧光下,他环视四周。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一丈见方、低矮塌陷的渊底石缝之间。洞壁是一堆凌乱的石头和土块,还不断有小石头滚落下来。石缝狭窄逼仄,人不能站起,最多像燕王一样半跪着。

洞内透着一股沉闷,阴暗潮湿又十分寒冷,而他身上裹着燕王的黑色披风。

……甚至燕王还拿护具皮腰封,给他团了个枕头。

就,真的是。

迷惘。

迷惘之一,他身上虽然也有几处疼,但细查之下,却都是之前与两个怪物缠斗的擦伤。没有旁的伤,更没有断胳膊少腿。

而燕王还能在那敲敲打打,应该也没大事。

但,按理说,从万丈深渊摔下来,没有都变肉泥就已是奇迹。怎么可能两人双双这般全须全尾呢?

迷惘之二,他适才好像,做了一个十分逼真的噩梦。

还哭了,眼睛至今肿痛。好像是梦见燕王躺在棺材里,而他在哭丧。

可如今醒了以后,却发现根本不对——梦里睡在棺材里的人,分明根本不是燕王。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顾苏枋?

为何他在梦里要对着顾苏枋的脸,肝肠寸断地给燕王哭丧。

别的不说。

他对燕王,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该有的动心,他承认。

但也真就只有,那一点点而已。

燕王死了,他也会挺难过,但真不至于哭成那样。就……仿佛死了一生挚爱,恨不得能跟着一起扬了,彻头彻尾的心灰意冷。

唉。

算了,梦只是梦。而且指不定眼前这一切才是做梦呢,不然怎么解释两人都完好无损?

正想着,又有一阵泥沙碎石漏下。

燕王那边,顷刻变得灰头土脸。

他甩了甩兔毛,乖乖停手:“不挖了。”

在不知深浅的深渊石缝里乱挖,可能反而导致塌方。只不过不挖的话,被困死在此处又不太甘心。

慕广寒:“你的宝马既认路,指不定会自己回去,再带赵将军他们来救我们。”

燕王闻言想了想:“也是。”

“红药他们的话,应该会想办法挖我们出去。”

“毕竟,他们几个的全副身家,都还绑在我身上。”

慕广寒:“……”

看,一个这样考虑问题的西凉王。

在说起赵红药会挖他出来时,理由不是多年并肩作战的情谊,而是实打实的利益。

一个这样的人,究竟又能是为了什么利益,才肯不要命地跟着他跳下来?

“……”

“你过来。”

他伸出手。

也许只是一时的有感而发。

不知为何,想摸摸他。

只是。

哪有人听到“过来”,是把伸头过来给人摸的???

慕广寒一脸的难以理解,在燕王乱草一样的头顶揉了几下,又帮他拍掉刚沾上的灰。

真当自己是只大兔子了么?

……

兔头触感温暖,驱散了噩梦残留的深寒。

活着就好。

真的,至少在这一刻,两个人都活着。

比什么都好。

黑不见底的崖底,等待人救的时光漫长。

慕广寒靠着温暖的大兔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戒指上的荧光,随之也从胸口掏出自己的萤石戒,与燕王的那枚搁在一起。

没想到萤石之间竟然还能相互感应,那两小团原本幽微静谧的白光,缓缓融在一起,像一盏小小的、令人心安的风灯。

他问燕王:“你的萤石戒,谁送的?”

慕广寒很确定,燕王的戒指多半也不会是毫无缘由地戴上的,肯定有什么意义。

萤石很便宜。

尤其在南越地界,随处可见。

纵然好看,稍微有一点身份的人家都不屑于戴。

慕广寒自己之所以一直留着那么一枚做工粗糙石头戒指,仅仅因为这东西是很早以前的“未婚夫”亲手做的,不管后来如何,多少当年是一片真意。

燕王手上的那只,做工倒是比他这只精致许多。

但再精致依旧是便宜货。和另外几只毫无杂质、价值连城的戒指一起戴着,必有缘由。

“……我不知道。”

“这戒指,我当初在西凉被人捡到的时候,就戴着。”

“……”

关于西凉王燕止的传奇身世,天下人尽皆知。

六年之前,先王算命得神谕,某月某日去某处寻到一白发男子,能替王室逆天改命。后来在算到的日子,于西凉野生狼群出没的深山,他真的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失忆年轻白发男子。

男子天赋异禀、身手不凡,一根哨棍就能打败西凉著名猛将。

又野性异常,不懂西凉的语言,也不太懂得礼仪,但学得很快。

半年以后,他已在宫中进退得宜,能够披甲驰骋沙场。

再后来,他成了大名鼎鼎的燕王。

慕广寒:“被捡到之前的过往,你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止摇头。

慕广寒轻轻握住他的手,细细转动了那戒指。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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