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样说，但飞机持续颠簸了十多分钟，连陌含都吃不消了，更何况是不满半岁的安安。刚吃下去的奶和水吐了一地，蜷在陌含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平生突然站起来，缓缓走到了陌含身边。

“快坐下来，太危险了。”陌含叫道。

平生坐在她身边，扣好安全带：“陌陌，如果真出什么事，我希望能在你身边，而不是远远得看着你。”

他的手心坚定温暖，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不过，应该没到那一步，因为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陌含愣住了，他伸出手把安安抱了过去：“安安别怕，爸爸在这里。爸爸这就叫飞机飞平哦。”

他掏出已经关闭的手机，装模作样地严肃说：“哎，机长，你在做什么，我家宝宝很不舒服啊。什么，你在表演特技？别玩了，欧锦安小姐让你把飞机飞平，她要吃中餐了。”

陌含忍俊不禁：“安安才这么小，哪里听得懂？”

平生扬起眉毛，抚摸着安安的后背：“谁说的？我们安安最聪明了，是吧。”

他又低声在安安耳边说了句什么，安安笑了。

被他这么一闹，机舱里的气氛立刻缓和了，又过了五分钟，飞机终于恢复正常。他长长得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坐回去，被陌含一把攥住。

“陌陌。”他欣喜地看着她。

陌含指了指他怀里：“安安已经睡熟了，醒来前，你就别走来走去了。”

平生的眼神一黯，点点头。

……

陌含睡了几小时，等醒来后，看向窗外，下方已经能看见隐隐的灯光，阔别半年的云州依旧灿烂繁华。

“陌陌，刚才你怎么想的？”平生转过头。

“什么？”

“你就不担心我们回不来吗？”

陌含抿住嘴唇：“那就是上天的意思，只是可怜了安安。”

平生笑了笑：“是。如果这架飞机真的掉下去，我终归是和你在一起了。可是，安安还这么小，我又舍不得。”

陌含诧异地抬头，看见他已经转过脸去。他很少在清醒时当着她面落泪，但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闪着泪光。

……

没想到，一下飞机，出了专用通道，就有一群记者围在出口处。欧平生用手臂护着身后的陌含，陌含低头紧紧地搂住安安，用手挡着她眼前的闪光。

“陌陌，你先走。”他扬了下下巴。

“出了什么事？”陌含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

可记者已经把路全堵死了，陌含试了几次都出不去。平生无奈，只能挡在她前面，话筒争先恐后地递过来：“欧总，泰昌被控违反《反垄断法》和《反不当竞争法》，对方称已掌握确凿证据，作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您怎么看？”

“Citron指称泰昌发展过速，融资失利，财务报表水分过半，长期误导中小投资者。该报告一出，直接导致股价下挫10个百分点。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传闻您与公司董事会失和，在半年内没有出席过公司的任何公开活动，也没有直接参与公司的任何重要决策。您是否打算放弃亲手创立的泰昌，而转投另外公司？”

平生平静地听完，想了一下，低声回答：“谢谢各位对泰昌的关心，媒体的监督是公司成长的动力。我们泰昌发展至今所做出的业绩，大家有目共睹。本周内，我会在滨江锦安城召开记者发布会，就大家关心的问题一一做出回应。我始终相信，在这个法制社会，没有人能颠倒黑白，所有试图通过混淆大众视听谋利的机构或个人，必将遭到严惩。现在，我想请大家帮个忙，给我太太和女儿让一条道出来。他们已经飞行了十多个小时，很累了。”

有人笑起来：“欧总真是个模范丈夫。先恭喜您了。”

平生点点头：“谢谢。平时工作忙，亏欠了家里很多，所以，今天诸位就给我个面子，让我家人回去歇口气吧。拜托了。”

陌含惊诧地看着他，媒体前的平生向来是风度翩翩，但遇到指责和挑衅，也非常机智强硬，今天，若不是为了自己和安安，他绝不会对媒体如此低头。

记者互相看了一眼，嘀咕了半天，终于让出了一条道。平生走在陌含后面，微笑着向媒体示意。

走到人群，焦急的老金立刻向两人挥手。陌含刚坐上去，平生已拉开另一侧门，稳稳得坐在她身边：“没事吧？”

“嗯。”陌含哄着安安。

平生疲倦地靠在座椅上，休息了片刻，拿出手机：“嘉问，怎么回事？今天记者都堵到机场了，我和陌含差点出不来。你不是说事情在可控的范围内吗？怎么又出来个Citron？我不管，你马上联络标普，让他们尽快出一份报告，根据他们的要求提供材料。近期内，我就开记者招待会，一定要把下跌的股价拉住。还有，你让安联络周厅，今晚我就请他吃饭。哼，拿法律条文压我？对，我们才到，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忙吧。谢谢。”

他想了下，又拨通了几个电话。打完后，他歉意地对陌含说：“陌陌，不是我反悔，现在这件事很麻烦。媒体盯得很紧，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公司股价。你也知道，董事会那帮人厉害得很。你放心，等我一解决完，就马上和你签协议。最多一、两个月，好吗？”

陌含点点头。

平生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额头：“唉，刚回家就又要出门，连个团圆饭都不让吃。”

“别喝酒。”陌含脱口而出，说完，又抿住唇角。

平生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应酬嘛，意思一下。放心，我有数。”

……

第二天醒过来，陌含才知道平生回来就吐了，折腾了一夜，一早又赶去公司。赵妈看不过去，在陌含耳边嘀咕了半天：“太太，这里也只有您能劝得动先生。生意上的事，我们不懂，但先生这么拼命，身体怎么受得了。我们看着都心疼。”

陌含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

因为怕药物残留，安安暂时喝的还是平生从瑞士带来的奶粉。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抱着奶瓶喝得津津有味，陌含在旁边看着，顺便给平生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平生才接起来：“什么事？”

“有空时喝点茶。”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平生愣住了。

“就这件事，没了。”她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七八点的样子，平生回来一趟，拿了点资料又出门了。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拖着步子回来，一到客厅，就躺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陌含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他披了条毯子，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把攥住她的手：“别走，陪我一会儿。”

陌含伏下身子，他笑了：“我很听话，这两天喝了十几杯茶。嘉问问我，怎么渴成那样。我说太太吩咐的，不敢不听。”

“少来。”陌含涨红了脸，拼命地向外挣，他却更加用力：“陌陌，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非要和我离婚？当初，你那么对我，我都算了，现在，你就真不能原谅我一次？”

陌含怔住了，他的眼睛深邃如潭，如同初见时一般令人窒息。如此出类拔萃的男人，一次次放下身段，只为求她一句话，但凡女人，又哪里能不动心？

可是……

她最终咬紧牙关，低声回答：“如果我哥能醒过来，我就原谅你。可这件事，只有上天能决定，你能……代替上天吗？”

平生松开手，转身背对着她。

陌含立了片刻，回到自己房间。屋里，一如走前的模样，那些平生在盛怒中砸碎的东西，都一一补了回来。有些单品并不零售，他便买了一系列，挑出她喜欢的，其余的丢在存储室里。

这个家，是她和他一起建造起来的。说不留恋，是假的。

过去纠缠的总总，一股脑涌上心头，甜苦参半。

她记得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就是在这个房间，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两人愤怒地互相对峙着，平生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活活吞下去。

然后，他一咬牙，拉开门就要走。

她突然全身冰凉：这一幕太过熟悉，生父在世的最后一次航行前夜，就是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从来没有动过手的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她躲在房门后，看得胆战心惊。

父亲气哼哼地拉开门，咚咚咚地走出去。

“许佳康，你最好就不要回来了！”母亲哭着大喊。

陌含捂住脸，那巴掌仿佛就打在自己脸颊。以前，母亲无数次讲起父亲苦追自己的轶事，所有的情书，她都用檀木盒小心保存。想来，若不是当初他百般用心，她也不会放弃青梅竹马的袁穆琛和如日中天的舞蹈事业，安心留在家里为他洗手做羹。

如果那样的感情都会厌倦，那她又怎么能指望欧平生真的爱她一辈子？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痛苦地跑过去，抱住他的后背：“平生，你不要走。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可你说过，不管我做错什么，你都不会生气的……你不要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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