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很漂亮，错过太可惜了。√”平生作势要拉下她的手指。

“啊，不要。”陌含把头埋低了一些，从指缝间看了一眼，又缩起肩膀。

“怕什么，有我呢。”他笑起来：“以前我也恐高，但后来心一横真站在那里了，也没什么。事情都是看上去难，真做了，也就那么回事。”

陌含抬起头，冷冷一笑：“欧平生，论心肠冷酷，谁能和你比呢？别说是竞争对手，就是你的家人，你又何尝放过？嫁给你三年，我就痛苦了三年，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了。”

她骤然立起来，猛地拉开缆车车厢的门，平生吓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刹那间，她已经跳了下去，白色裙裾一闪，就消失了。

“陌陌！！”他惊慌地扑到门边大喊，用手胡乱地抓来抓去，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在他的眼前凭空消失了，而整辆缆车也开始猛烈摇动。砰的一声，从高空直坠入幽深的湖水。

眼前一片漆黑，头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陌陌，我要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他猛地坐起来，喘了两口气，摇摇晃晃地到洗漱间里洗了一把脸。身上被酒烧到滚烫，头更是痛得要炸开，但他硬是咬牙一步步走到了陌含的房间。

推开门，一地惨白的月光映出阳台上一个单薄的身影。陌含居然摇晃着双腿，坐在高台上，旁边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一半。

“平生？”她微笑着转过头，笑了一半，又叹气：“你走近一些，我看不清。”

平生惊骇地站在原地：“陌陌，那里风大，你下来，好不好？”

陌含大笑：“平生，你不是不怕高吗？我也不怕。走过来，我们一起看风景。”

平生咽了口口水：这里虽然只有二楼，但层高足有三楼半，跌下去正对着一个平台，不死也要躺半年。

他的手心里满是汗水，用尽量平和的语调哄道：“可现在是晚上，哪里看得清东西，你先下来，等天亮了，我再陪你上去。”

边说，边一点点地靠近。

“你不是平生。”陌含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抓着窗框，哼道：“平生从来不会拒绝我。你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平生，平生！！有人闯到我房里了，你快来！”

平生猛得跳起，一把抱住她的腰，她拉住窗框，又哭又叫。

“陌陌，放手，快放手！”他用力地去掰她的手指，她疼得眼泪直流：“平生，救我！！你在哪里，救我啊！”

平生一咬牙，把她整个人拖倒在地，然后迅速关上窗户。刚一转身，她已经发疯一般地冲上来，对他又踢又打。

平生脸上挨了一巴掌，耳朵立时嗡嗡响，她的手肘如暴雨般砸在他的胸口、肚子上，刚喝下去的酒立时泛了上来。

“陌陌，你别闹了，好不好？”他强忍住恶心，死死地抱住她的腰，把她牢牢地困在身边：“你再恨我，也要想想安安。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不要再继续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了。”

陌含安静了片刻，低声哭起来：“平生，你到哪里去了，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很害怕，你在哪里？”

平生绝望地闭上眼睛，任她在怀中哭泣挣扎。她究竟唤了几次他的名字，他已经数不清，只知道，她每叫一次，心头就像被扎了一刀，疼到叫不出声。

窗外昏暗的夜色，仿佛长了脚，铺天盖地得漫进来，渗进心里，把最后的一点光明都吞噬了。

平生终于睁开眼，深深吻了下她的额头，然后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陌陌，仔细听清我说的每句话，如果你听得懂。”他给她拉好被子：“我不后悔娶了你，但我后悔不曾全心全意地待你。我心里搁了太多东西，件件放不下，所以最后只好委屈了你。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信什么放手才是真爱的狗屁说法，我爱你，所以才想和你在一起，但你这样，我又不忍心。”

他歇了一下，继续说：“算了，即使你是演戏，我也认了。明天，我就送你去医院，等你完全康复了，我们立刻回国离婚。但是，陌陌，我想告诉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并不是唯一受苦的人。我放你自由，但谁拿走了我的自由，你知道吗？”

陌含转过头，一声不吭。

他长叹一声，靠在床边，挪动了一下身体，把头缓缓地枕在她的腿边。

“陌陌，我太累了。只这一晚，让我休息一会儿，什么事，都明天说吧。”他攥住她的手，喘了几口气，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听着他的呼吸由急变缓，陌含尝试着移了一下身子。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她又等了好一会儿，才静静地坐起来。

平生锁着双眉，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手指用力地微微绽出青筋。

陌含弯下腰，叹了口气：她终于胜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自从那天从病房里出来，她就想明白一件事：和欧平生硬碰是不可能赢的。他的见识、手段、反应，都远远胜过自己。

她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就终生出不去，还要把安安搭在里面。

她唯一的优势是熟悉母亲的所有症状，那些童年噩梦，仿佛烙在骨子里。模仿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是不是真的得了抑郁症。

她成功得骗过了医生、月琪和平生，当他第一次下在鱼汤里时，慌慌张张的，还有一小块没有溶解，沉在碗底。那种药，她见母亲吃过很多次，光闻一下气味，就会浑身不适。很难想象，他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她突然有了信心——原来，欧平生确实是普通人，并非不可战胜。

于是，她每次服药后，都尽量吐出来，但还是有一些咽了进去。如果平生始终不松口，或许再过一月，她就会真的视力模糊、头脑混沌，再也逃不出这个男人的手心。

这是个没有退路的赌局，唯一的底牌是他对她的爱。幸运的是，她看他一步步退让，最终圆满。

可她现在只想大哭一场。

……

纵然不忍，戏还是要做足。第二天，陌含便随着平生进了医院的心理科。详细检查后，又住进了病房。医生按照平生的意思，采用药效相对平缓、刺激性小的治疗方案，所以陌含虽然有个别反应，但也能忍下去。

隔一两天，平生就带着安安过来看她。安安的个性很开朗，陌含一抱住她，她就咯咯咯地笑。平生和陌含说话时，她也不闲着，听一会儿，就依依呀呀地挥动手指，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每当这时，平生和陌含就会不约而同地露出笑意。

到了治疗后期，陌含只吃一些口服药，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医院后面有一大块草坪，平生抱着安安和陌含席地而坐。安安躺在平生怀里，一副惬意的样子，陌含蹲坐在地上，用小熊去逗她。

“安安像你。”平生说。

陌含不明所以地看他。

“他们说喜欢维尼的人比较单纯，而单纯的人更容易幸福。”平生笑了笑：“说出来你或许不信，直到现在，我还是想给你幸福。不过，我已经没机会了，对吧？”

陌含低下头亲着安安。眼角湿湿的，几乎就快落下泪来。夕阳照在三人身上，是短暂的温馨和美好。

治疗结束的第二天，陌含和平生登机回国。月琪抱着阿强哭得稀里哗啦的，平生给了她最好的安排——在泰昌的瑞士分公司里做后勤，仍旧每月第一天预支工资，社区医院里也预付了半年的治疗费用。他还给了自己慈善基金的联络方式，让她填表申请。住宅里的佣人们也多支了一个月的薪水，个个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平生护着陌含母女上了飞机，他蹲在安安面前，笑着抚了下她的脸：“宝宝，上次飞来的时候，你还在妈妈肚子里呢。我们要回家了。爸爸给你准备了很漂亮的房间，你一定喜欢。”

陌含用奶瓶给安安喂了水，平生联络了机长后，飞机平稳起飞。一切还是飞来时的样子，只是机舱里添了些毛绒玩具，又在椅背上贴了安安喜欢的小兔子图片，看上去不像商务机，倒像是儿童专线。

平生宠爱安安的程度，有时让陌含也看不下去。上次在医院里，她提过一次，他回答：“女儿自然是要宠的。更何况，她是你和我的女儿。”

陌含无奈：他的甜言蜜语，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住的。

飞行旅程过了大半，外面已是黄昏。暗红的云朵飘在窗外，令安安大感兴奋。她尽力靠近窗户，伸指去抓，还伸长舌头去舔。

“小笨蛋。”陌含摸摸她的小脑袋，把小熊递到她怀里：“玩这个。”

安安扭着熊的胳膊，依依呀呀地说话，坐在斜对面的平生笑吟吟地看着。

“陌陌。”他的声音很低沉：“你能不能……”

突然，飞机左右剧烈晃动，座位上的毛绒玩具纷纷跌到地上。陌含护住安安，惊恐地看向平生。空乘小姐脸色苍白地扶着椅背走过来：“欧先生，突然遇到了气流，机长正在努力调试，您别担心。”

平生看了眼陌含：“知道了，我相信他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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