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愣住了，转过身看陌含。√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温柔，伸出手指，去抚她的泪。

“陌陌，别哭。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我再不和你吵了。”

他握住她的手：“打我两下。”

“不要。”她摇头。

“骂我？”

“不。”

“这样。”他环顾四周，把那只新买的大毛绒熊立在她面前，然后在抽屉里找了盒飞镖。他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挂在熊脖子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腕，笑着和她丢飞镖玩。

每中一下，他都夸张地叫一声：“哎呦，我的鼻子！啊，我的胳膊！”

陌含被逗得前仰后合，他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低声说：“陌陌，我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我心都疼。”

可是，后来两人吵得越来越频繁，仿佛成了习惯。听到平生摔门而出，她也不再哭泣，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只是陌含不知道，每次平生走出去，都会在门口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他在等她追上来，可却再也没有等到过。

陌含拉开抽屉，那盒飞镖还在，五颜六色的分外好看。

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她问自己：其实，你早就想到了，可你不愿承认。平生骗你，你骗自己，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如果放不下，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用处？

陌含笑了笑，把那盒飞镖握在手里，一枚一枚扔向墙上的镖盘。

“许陌含，你自私。你愚蠢。你只会依赖别人。你没有良心。”她笑得眼泪淌了满脸。

……

三天后，新闻发布会顺利举行，一周后，标普报告出炉，Citron铩羽而归，公司股价顺利上扬。再过一月，控方主动撤诉，省政府宣布将地铁B支的沿线开发交给泰昌。半月后，欧平生再次登上《人物》杂志封面，被称为年度中国经济领袖。

媒体上的欧平生神采飞扬，回到家里，却常常一言不发。只有在逗安安的时候，才露出一丝笑容。他刻意回避着陌含的眼神，甚至看她过来，便远远地躲开。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忙到大半夜才回来。

一次，沈太太无意中说起，陌含才知道，他并没有去什么娱乐场所消遣，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发愣。返回来拿文件的嘉问看到总裁办里的灯光，走过来被吓了一跳。

欧平生坐在电脑前，一下一下地玩着打火机。噌的一声打开，又合上。背后的玻璃幕墙折射出五彩的夜景，映着他高大的身影，无比落寞。

“平生，怎么还不回去？又和陌含吵架了？”嘉问拍拍他的肩膀。

“不是。”他盯着蓝色的火苗：“我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陌含，平生或许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但他对你确是真心真意。就看在这点上，有什么过不去的？”沈太太劝道：“前些日子许多事堆在一起，大家都没心情。现在好了，我们准备给安安开个庆生派对。虽然晚了些，但是份心意，你可不许推辞。就设在锦安城如意厅好了。”

“不必了，我们……”陌含话还没说完，沈太太已经挂了电话。

她愣愣地捏着电话：这或许是朋友们的一番好意，也可能是他做的最后努力。他看穿了她的心事——灿若锦绣，一世平安，他们有共同的牵挂。当着女儿和朋友们的面，她如何提那两个字？

可不提，又能如何？

……

当天的宴会可以用奢靡二字来形容，中西大厨捧上各色佳肴，许多食材都是当天空运。大厅里布置得如梦似幻，像是从童话书中直接搬过来。人偶、烟火、糖果屋、乐队一个不少，全为了讨安安欢心。所有参与派对的都是私交好友，事先封锁了消息，没有放进任何媒体。

欧锦安像一位真正的公主，穿着特制的小纱裙，乖乖依在陌含怀里。平生则穿着西服，手臂自然地搂住陌含的腰。

“平生，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情人。你这一大一小两个情人站在一块儿，可怎么办啊？”有人哄笑道。

平生笑着亲了下陌含的脸颊，然后是安安的：“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想，她们应该都不会介意吧。”

众人大笑起来。

在厅正中，立了座2米多高的室内喷泉，灯光从底端打上去，说不出的好看。今天是安安的派对，自然由着她，她一路依依呀呀地扯着陌含的衣领，带到喷泉边。水珠溅到脸上，冰凉中带着一丝果香。

陌含诧异地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居然是香槟。

“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嘉问家吗？你喝了香槟，在大理石台边问我是不是对你下了药。我当时想说，其实是你对我下了蛊，让我再也瞧不见别人。但你那么看着我，我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平生立在身后，托着酒杯：“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能走得更长远些。恨也好，爱也好，都很耗费时间。没想到，不过三年，我们就要分开了。今天，你就瞧在安安的份上，陪我再喝一杯吧。”

他干脆利索地先喝完，然后从背后变魔术般得提起一瓶DomPerignon：“这东西我在酒窖里存了一年。原想着等安安满周岁了，再拿出来喝，但现在怕是等不到了。来，亲爱的陌陌，我们干一杯，庆祝你终于不用做欧太太了。”

“哦，对了，你腾不出手来。”他自说自话地倒满了杯子，在鼻尖闻了闻：“真是好酒，尝尝。”

陌含抿紧嘴唇，他微笑地在她鼻尖晃了晃：“放心，我欧平生说到做到。我把协议都带来了，过完这夜，明天我们就各奔东西。来，我先喝一半。”他一口气喝了，笑着又递过去：“太太，赏个面子。”

陌含怔怔地立着，她有种长途跋涉后的虚脱感，期盼已久的自由近在眼前，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难为他还能笑出来。

“陌陌，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会误以为你舍不得。”平生还在笑，把杯子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她的嘴唇上。

陌含终于妥协，嘴张开一条缝，他微斜着杯子，慢慢地倒下去。

“呦，你们在这里躲清静呢。”上官列笑嘻嘻地走过来：“安安可是派对的主角，你们欺负她小，就硬拽到这里听你们浓情蜜意地说私房话。酸不酸啊？”

平生大笑，拍了拍陌含的背：“没办法，大家都有意见了。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平生环着陌含的腰，微笑着向每个朋友致意。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异样，谈笑风生的，幽默得很。但陌含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明显拖长了谈话时间，连一些陈年旧事也挖出来聊，客人不说，他就倒杯香槟示意，如果对方敬酒，他也不推。红的、白的灌了一肚子，等会儿还不知道会怎么发作。

但她已经管不着了，不是吗？

一个小时候，平生已经脚步踉跄了，他把头伏到陌含耳边，笑道：“你说奇不奇怪，平时喝这么些，我肯定已经倒了，今天却是怎么都醉不了……你别不相信，我现在脑子清楚得很……”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疼，真的。”

陌含把安安交给保姆，费力地扶住他。他几乎是整个人都歪在她身上，带得陌含都有些走不动路。她喘着气，扶他坐在椅子上，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房卡，让保姆带着安安到房间里等着。

离宴会厅不远就是五星级的锦安酒店，这样的设计，自然是方便喝醉酒的贵客有个去处。欧平生应酬多，又讲究，照例又开了间总统套房。不过这次，他把另一张房卡交给了陌含，笑着说：“你若不信，就随时来查，看我有没有乱来。”

“唉……”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陌陌。”平生从半梦半醒中抬起头，缓缓地伸手抚摸着她的脸：“不要哭，你该高兴才是，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嘛。我成全你。”

陌含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落下泪来。

平生挣扎着爬起来，示意侍应生把麦克风拿过来。灯光一打，陌含下意识地躲在旁边，平生也不勉强，攥着话筒吸了口气，说：“谢谢各位来到我女儿的庆生宴会。大家都知道，当年，我很不容易才追到我太太，如今，安安出世，我的人生便完整了。以前，我对家里照顾不够，也很少耐着性子哄人，既然今天在座的都是至交好友，我便厚着脸皮对我太太说几句话。不过，你们别外传，要是让媒体知道，我可不承认哦。”

众人大笑起来，他清了清喉咙，身子靠着墙，低声说：“陌含，安安，你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如果上天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一直站在你们身前，为你们挡住所有的麻烦。我性子急，妒忌重又挑剔，做丈夫只能算个及格分，但我可以慢慢努力。我想让你们幸福一辈子。”

陌含竭力把身体埋在角落里，却躲不开身周艳羡的目光。

她小心地抬起头，看向欧平生。他的目光也正咄咄地望向她，她悲哀的眼神如同寒冰，瞬间浇灭了他心底最后的一线希望。他笑起来，跌跌撞撞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紧到几乎窒息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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