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就对着穿衣镜悉心打扮了一番的张涛，为了不被操场上的风吹乱发型，特意用电吹风和摩丝把自己的发型装扮得非常飘逸。因为天气逐渐变热，那条黑色的运动长裤看来是不能穿了。张老师特意换上一条运动短裤，站在镜子前转身侧身端详了一番，满意地摆出几个姿势，然后信心满满地在八点整走出宿舍楼，来到了操场上。

张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偌大的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男生在争抢一个皮球热热闹闹地传着玩，原定五班和七班的第一场比赛根本没有要开始的迹象！张涛眼尖，一眼看到七班的班主任正推着车子准备骑车离开，就一边招呼一边飞跑过去打招呼。七班的班主任郑老师教的是语文，架着金丝眼镜的一双杏眼嘲讽般地看了张涛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问：“呦，小张，你这个裁判长还真是尽职尽责啊！你也看到了，我们班和五班的学生们没几个过来比赛的，不过我这个班主任可是坚守岗位来了一趟啊。回头你可别跟老冯说我没来！”

张涛脸一红，笑嘻嘻地问郑老师：“嘿嘿，谢谢郑老师对我工作的支持！对了，怎么两个班都不来了？您知道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郑老师冷笑一声仰头看看行政楼三楼的副校长办公室，“还能有什么事儿？不得人心呗！人家薛睿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有的人就是狼心狗肺得听不进去。别说老师们，就连半大小子们也都不愿意费力捧这个场！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郑老师轻轻拍拍张涛崭新的运动服，还冲他眨眨眼，“我说小张，大姐劝你一句，别老跟着那些当官的屁股后面转悠，现在这年头，人人都得找准自己的位置。你呀，好自为之吧！我走了啊！”郑老师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

张涛觉得有些不妙。他径直冲上了行政楼，见副校长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冯谦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就站在门口强装着笑脸，轻轻敲敲门框。“校长，您这会儿有空吗？”

冯谦对着电话听筒高声说：“嗯，您放心好了！保证一切顺利！……嗯，好，再见！”，放下电话后微笑着招呼张涛进门，满脸疑惑地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这都到了比赛时间了，你怎么不去监督啊？对待工作可要认真负责啊！”

张涛心里暗想，这他妈都没人毛了，我还监督啥呀？你个老狐狸装什么糊涂？“校长，我找您就是来说这事的。这第一场比赛看来是踢不成了，都没人来啊。您看，这，这怎么办啊？”

冯谦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张涛，把张涛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张涛，亏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还想将来把你提拔成校办主任，你怎么就不知道个轻重啊？第一场比赛没人来？第一场比赛很重要吗？！你要明白，抓大放小，透过现象看本质嘛！常主任重视联赛，重视的是其他班那些毛孩子胡踢瞎闹吗？他重视的是三班的比赛，是常盛的比赛！只要三班的比赛一切正常，你管其他班干嘛？只要三班每场比赛都能找到对手进行下去，咱们这件事就算办妥了！明白吗？”

张涛虽然打心眼里明白这个核心所在，但毕竟还在乎脸面。他小心翼翼地听完领导的批讲，还是委婉地提醒着领导：“校长，可这毕竟是联赛啊，光三班自己在那儿折腾，其他班都不参加了，也没啥意思不是？再说要是其他班都不乐意跟三班踢了，那不还是……”

冯谦不能张涛说完，就不耐烦地用手指头不停地敲着办公桌，“你啊，年轻幼稚！你也太高估那些班主任的觉悟了吧！只要常主任继续支持联赛，轮到哪个班跟三班交手，他们敢不让学生们参赛？！你让他们自己跳出来试试！现在哪个不是聪明人？仗着人多说说风凉话可以，除了薛睿又有哪个是愣头青，敢单独站出来跟我叫板？他们自己也知道犯不上！你想升官，首先就得弄清楚属下这些人的心思。好了，这会儿没比赛也好，你下去接着准备，好好应付三班的比赛。反正接下来就是常盛一个人的表演，早点儿演完早点儿滚回家。烦死我了！”

张涛知趣地退出办公室，轻轻替领导关上门。他刚刚走到楼下的操场边缘，就看到薛睿正在操场上散步。看到薛睿，张涛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跑过去一把拉住薛睿的胳膊。“哎呀老薛，总算看见你了。你说这比赛怎么搞成这样子了？要不踢吧就干脆停止，要踢就好好弄，这算怎么回事啊！”

薛睿也是仰头看看行政楼的办公室，声音无精打采。“我也不知道，反正现在这比赛已经尴尬了。完全成了领导意志和常盛一个人的游戏。他们自己觉得合适就厚着脸皮弄呗。我倒是真心希望刘一兵、熊亮亮、郑伟他们也能不来就好了。就算冯副校长生气，也就是生生我的气，跟孩子们无关。”

张涛还是不甘心，他看着薛睿忧郁的面孔，“老薛，你说这孩子们的比赛还真能出乱子？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还会有什么样的人会跟孩子过不去啊？”

“跟孩子过不去？张涛同学，我看你是闷在校园里有些脱离社会了吧？现在各行各业的人都浮躁，都不满足于现状，人人都标榜着笑贫不笑娼。他们骨子里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却又痛恨比自己强甚至只是比自己活得心安理得的人。他们的共同标志就是虚荣心，就是面子！咱们俩上一场硬是中止了比赛，不仅让常盛没面子，也让那些参与赌球白忙活一场的帮派没面子，甚至还有冯副校长和常主任，他们统统觉得没面子。你猜怎么着？”薛睿重重地拍了拍张涛的肩膀，冷笑一声！“中国骨子里就是个农业社会，尊尊卑卑两千年了，你让这些好面子的人没了面子，他们一定就要憋着劲儿找回来！常主任能逼冯副校长，冯副校长就能逼咱俩，咱俩只好逼学生。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这就是残酷的江湖，残酷的社会！你明白了吧我的好兄弟？”

“唉！至于嘛！”张涛无言以对！

22

周六早晨阳光明媚。常远见站在穿衣镜前精心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在雪白的衬衣上专门系上一条藏青色的领带，再套上薄薄的西服，对着镜子周身上下打量着自己健康紧绷的肌肉和流畅的线条，很是满意地对着自己点点头，轻轻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抱着肩膀，不由地回想起昨天早上参加吴梅追悼会的情景。

虽然吴梅平时性格乖僻，不多说话，但因为她一贯的办事认真，作风严谨，还是积攒了不少良好的口碑。不仅教委机关各处室都有代表到场，连全地区很多中小学也有代表前来吊唁，把史向荃临时租用的不大的殡仪馆悼念厅挤得水泄不通。说来也巧，这竟然还是常远见本人接任常委一把手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致辞，不过他也没想到，竟然是为自己曾经的情人致悼词！

想到吴梅曾经默默地陪伴了自己将近三年时间，想到他在吴梅那个小屋中曾经得到过的珍贵的宁静时刻，常远见竟然不用培养情绪，在致辞过程中哽咽起来！当他的抽泣随着扬声器被传遍整个大厅的各个角落，在场肃立的很多人尤其是许多女同志也都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只有站在前排的纪检书记陈实和商豫、刘建国等几个人默默地在看着他。特别是商豫，那两道目光犀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让常远见有些不寒而栗！

就在常远见的致辞即将结束之际，悼念厅后排的人群突然轻微地骚动起来！常远见不禁停止了讲话，愣愣地看着，这才发现，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领着一个幼小的男孩儿步伐沉重地走进了大厅。常远见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在那个难忘的雨夜一拳打碎镜子却饶了自己性命的，吴梅的前夫，还有吴梅的儿子。他们终于来了！

常远见慌忙按住了面前的话筒！对于这个动作，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难道是害怕别人听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他看到史向荃慌忙走上前去，想为那汉子和小男孩儿戴上代表遗属身份的百花，却被汉子一把推开！汉子不顾旁人的眼光，拉着儿子一起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跪下，冲着吴梅端庄秀丽的遗像叩了三个头。砰！砰！砰！汉子坚硬的头颅与坚硬的地面相撞，砸得阵阵闷响，砸得常远见心惊胆战！汉子行完礼，含着泪花哽咽着对年幼的儿子高声说：“小熊！那是你妈！快！叫妈妈！”不谙世事的男孩儿听话地用稚嫩的嗓音高喊：“妈妈！妈妈！我是小熊！我爱你！”一语既出，满屋皆哭！

突然，那汉子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更让大伙儿特别是常远见心惊肉跳！“小熊！你妈妈是个好人！你要永远记得她！她是被坏人逼死的！爸爸这辈子没有保护好你妈妈，但却要好好守护你！等你长到十八岁，爸爸就完成了使命，我会回来为你妈妈报仇雪耻！”那声音响似洪钟，振聋发聩！那汉子的眼睛也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常远见！“那坏人也要给我听好了！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可千万别让我到时候扑空了！”说罢，汉子没有理会周围人的低声议论，冲着常远见狠狠抛来一个带着绝望和仇恨的冷笑，领着儿子扬长而去！常远见只觉得自己腿肚子打颤，勉强地挤出一个尴尬的苦笑，挣扎着念完了讲稿，几乎是被史向荃搀扶着回到了队列。他感受到，背后被无数人指指点点，他同时也看到，商豫那饱含泪光的冷笑！那一刻他几近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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