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芳在前，拎着空饭盒的刘一兵在后，两人走进了教学楼的走廊。晚自习还没开始，薛睿老师正站在三班教室的门口，和低着头的常盛交谈着什么。肖芳回头对着刘一兵说了句：“你等会儿再过去，我去帮菲菲请假。”然后就快步走到薛老师的跟前。刘一兵隔着一班二班站在走廊里聊天的同学们，远远地看着。肖芳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常盛，一脸认真地和薛老师说了起来，常盛只好尴尬地站在一边。等到肖芳进了门，刘一兵才慢慢地走过去。

看到刘一兵，正倚着走廊栏杆皱眉沉思的薛老师一愣，然后微笑地示意他赶快进屋。而常盛也是眼睛一亮，站在老师的身边冲他招手，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一起和老师说话。刘一兵很疲惫，真的很疲惫，只想趴在课桌上歇一歇，就装作没有看见常盛的手势，强作笑颜地点点头，走进了教室。

薛睿随着晚自习的上课铃声走进教室，而常盛却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薛老师径直走到刘一兵的身边，轻声地说：“一兵，你出来一下吧，我有事跟你们两个商量。”刘一兵顺从地来到走廊身边，他没有理会常盛，直直地看着班主任的眼睛。

“关于联赛的事情我必须如实告诉你们两位。”薛老师的声音低沉而且无力。“冯副校长并不理会我的建议，他一直强调联赛继续进行是教委常主任的明确指示！”薛老师快速地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常盛。“于是，我们上午就直接把官司打到了方校长那里。不过，看来我这个人微言轻的班主任还是才疏学浅，严重低估了教委领导行政命令的权威性，即使知道了下场比赛面临的种种威胁，两位校领导还是要照顾领导的面子。所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何去何从，就看你们自己的决定了。如果你们凑不齐比赛人数，或者上场就往自己一方门里踢，即使张涛老师这个裁判也最多只能罚你们下场而已。看，我一张嘴就说多了。算了，你们自己定吧，商量完了赶紧回去上自习。”也没等两个学生开口，薛老师就自顾自拿着课本到隔壁的二班转悠去了。

刘一兵低着头，心里一阵想笑！他听出来了，薛老师最后的几句话不就是再当着常盛的面给自己出主意吗？校领导怎么样？教委常主任又怎么样？还能因为大家在自发的足球比赛当中偷懒耍滑就公开处分自己吗？！如果周六的比赛真得踢成了令人不忍卒读的垃圾比赛，想必常盛自己也没啥乐子了吧？想到这里，他抬头看看常盛，这才发现常盛竟然已经气愤得脸色苍白！

“一兵！”常盛一手狠狠地压在走廊栏杆上，好像想一掌把栏杆劈断！他压低了声音粗声粗气地质问：“薛老师他凭什么这样说？！他凭什么让大家消极比赛？有他这样的老师吗？！你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这样糊弄我？”

刘一兵心里的火也腾得被点燃了！他挺起了胸膛针锋相对！“你现在觉得薛老师过分吗？你觉得薛老师是在让你没面子？那我问你，你搬弄是非鼓捣这么个联赛，你让薛老师左右为难，让这么多同学围着你团团转，你自己不过分吗？！有你这样的学生吗？！你爸在幕后指手画脚，为了让你高兴，就逼着校长硬卡着不取消比赛，有你爸这样的教委主任吗？！”

刘一兵的反驳让常盛有些出乎意料。他直愣愣地瞪着对面的好朋友，还担心地看了看教室的门口和窗户，确认没有同学听到他们低声的争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知道这件事有些过了。但，你想，你想想看，咱们都踢了四场比赛了。第一场输给了二班，因为……嗨不提也罢，第二场是你进的球，第三场那么惊险，第四场还被中止了。你说，我，我，到现在咱们也没能好好尽兴地踢一场，要这么就完了，多没意思啊！你倒是挺好，明明就是个后卫在后边跑了几下，不但成萨摩刘了，还让肖芳那么死心塌地地跟你好！我呢？我忙活儿半天，又是拉赞助又是被威胁，还把我爸也扯进来了，我捞着什么好处了？！你别那么自私好吧？你，我看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常盛一股脑说了这么一大堆，就转过身子趴在栏杆上生闷气。

刘一兵一动也没动，平静地看着曾经的好朋友孩子气地撒娇埋怨。“你说我自私？好吧，为了不让你说我自私，从入学到现在，我天天跟在你后面。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踢后卫我就踢后卫，你不让我过前场我就坚决不过前场，我自私吗？为了你的联赛，军伟误会我踩我的球衣泄愤，代远几乎精神崩溃，还有菲菲，她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肖芳也天天提心吊胆！小盛，你就不能为大家考虑考虑？你的球瘾就那么重？你爸的面子就那么重要？！”

常盛听到最后一句话，忽的从栏杆旁跳了过来，一把抓住刘一兵的领子，凶神恶煞地使劲摇晃着他的身子。“你凭什么说我爸坏话？你有什么资格？你爸那么笨！他爬不上去干嘛怨我爸？！你们家总是看我们家有背景不顺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亏我还把你当好朋友，总是在冯老道和同花顺面前护着你，你还不领情？！你以为你现在学习进步就不是高价生了？做你的梦！反正我实话告诉你！这次你要是不支持我，我，我就告诉我爸，到时候再给你爸换个地方呆着！”

虽然比常盛低了半头，虽然常盛穷凶极恶，但刘一兵依旧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经历了斧头哥的威胁，看到了菲菲的可怜，目睹了薛老师的无奈，刘一兵已经深深地明白，只有足够勇敢，才能战胜恐惧！相反，他的平静倒是让激动的常盛有些不明就里，不知不觉心慌意乱地松开了手。刘一兵的声音低沉、安静和清晰。“小盛，你想多了。我是刘建国的儿子，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为有这样敢作敢当有情有义的爸爸自豪！你说的对，我是高价生不假，但我这个高价生不好面子，不拿别人垫背！肖芳愿意跟我说话陪我聊天是因为她知道我足够勇敢！你也想错了！我是担心周六的比赛会出事，但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上场！我也不会上场出工不出力。我还记得彭华军的那句话，足球可以论输赢，但人品不能分高下！你放心，只要上了场我就会专注每一分钟，我要对得起足球这项运动，对得起我身上的球衣，更要对得起看球的老师和同学！如果连这个道理都没明白，我又凭什么走上球场？！还有一点，恐怕要让你老爸和你们全家失望了。我爸马上就会辞职，到宁阳集团去任职。你们家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看不起你们了！”

刘一兵低声说完这段话，转身就要进教室，不防左胳膊却被常盛冰凉的手拽住！“一兵，你，你别生气！我承认我刚才说错话了。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看着常盛充满委屈、伤心和充满期待的目光，刘一兵的心软了。“你都问过多少遍了，如果不是朋友我干嘛要和你说这么多？好了，我答应你，周六我陪着你上场比赛，可以了吧？我可以回去复习功课了吧？”

22

马海霞依旧住在娘家没有回来。

在等待儿子下晚自习回家的时间里，常远见一个人默默地靠在漆黑的客厅里，闭着眼养神。他一会儿想起下午主持的招标会，顺利拿到柳林一中校舍改建项目的朱峰喜公司的代表忙不迭地握着他的手道谢的场景，一会儿想起史向荃在自己办公室里支支吾吾解释马海霞闹事那天上午他的去向，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在李雅温暖柔软的身体上尽情冲刺的欢愉……他的心情时而高涨兴奋，时而忧郁气闷。尤其是想到明天一早自己要参加吴梅的追悼会，可能又要见到那个几年来让自己胆战心惊的倔强汉子，又不由地一阵紧张。

随着门锁响动，儿子小盛进了门打开了明亮的灯光，刺得常远见一时间睁不开眼。“爸，你怎么睡客厅了？别着凉了。”儿子有气无力地挎着书包打了个招呼就要进自己的小屋。却被常远见故作欢快的声音喊住。

“小盛，你怎么今天这么没精神啊？难道是你的球赛又出问题了？要不要爸爸再帮你督促一下？”

“不用了。没事的，连方校长都支持联赛继续了。”小盛勉强地笑笑，突然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沙发跟前，半跪在爸爸腿旁。“爸！告诉你个特大新闻！对门老刘打算辞职呢！一兵说他好像要去宁阳集团！”

“哦？”常远见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看看儿子，拍拍儿子的脑袋，“哦，没事，我知道这件事。你快去洗澡吧。”等儿子走开，常远见点着一根烟，瞪着淡蓝色的烟雾，心里盘算着：刘建国！死到临头还想跑？想得美！

他拿起手机，飞快地拨通了郝处长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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