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大道是河阴城的主干道，又正值傍晚的下班高峰时刻，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看见听见人民医院的门口有人吵架推搡，一时间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们有说有笑、议论纷纷，看得见的迫不及待地告诉看不见的，听得清的转述给听不清的。就在刘一兵拉着肖芳的手使劲儿往里挤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地听到“嘿嘿，俩女人掐架了！”“那个小的真年轻！”“哎呦，挺漂亮啊，好像还是个学生嘛”等等杂七杂八的议论。不知为什么，刘一兵的心里砰砰乱跳，拼尽全力找到人群中的缝隙挤进去。身后的肖芳看着汹涌的人群本来已经有了放弃的打算，但无奈刘一兵的手不由分说，拽得紧紧的，只好勉力和他一起挤。两个人一起努力，终于挤到了最里圈。

里圈的人都尽量地把身子往后靠，抵消着从后排传来的冲击力，为正在拉扯推搡的两个女人留出一点自由发挥的空间。刘一兵先是看到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漂亮的圆柱形密封饭盒，虽然被主人丢弃在一边，却还尽职尽责地保护着里面的饭菜没有泼洒出来。旁边的两个女人正纠作一团！一个女人看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款式新颖的灰色风衣，但身材正在发胖，在风衣腰带的束缚下，腰间的赘肉已经清晰可辨。中年胖女人在争执中明显占了上风，她的两只手都没闲着，一只手死死地卡着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扯着对方秀丽乌黑的长发，嘴里还在高声地叫骂着。“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勾引人家丈夫，小小年纪的不学好！我他妈打死你个狐狸精！”配合着喊叫咒骂，她拉着头发的手猛地一发力，随着对方一声轻微的惨叫，一绺头发被生生扯下来！对面的女人则瘦弱得多，头发蓬乱遮住了脸，两只手只是勉强地护住自己的脖子，轻轻啜泣着，一言不发。她的背影在刘一兵眼中是那样的熟悉，使得刘一兵本人也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发抖，眼前一阵晕眩！那是他的同桌，许菲菲！

许菲菲在中年胖女人的死命拉拽下已经筋疲力尽，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胖女人顺势骑在了她的身上，腾出拽头发的手，左右开弓抡起来扇菲菲的耳光。“啪……啪……啪！”三个耳光下去，许菲菲没有反抗，只是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仰面躺在地上。周围的围观者中有人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高声附和“打得好！”、“打死狐狸精！”胖女人本也有些累了，但听到人群中的声音如同得到了鼓励，又振作精神高高抡起了巴掌！

就在这时，刘一兵被旁边的肖芳狠狠拽了一把，被拉进了围观的第二排。肖芳冲着刘一兵一瞪眼，命令道：“你就站在这儿！不许出来！”也不等刘一兵的反应，一个箭步冲到了旁女人身边，一把拉住了她高高扬起的手，同时大喝一声：“住手！不许打人！”那声音高昂、尖利，直接把正在哄闹嬉笑的人群惊得鸦雀无声，也把胖女人惊得周身一震！

和许菲菲同样的瘦弱的肖芳，此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拉扯着胖女人，把已经开始喘粗气的她从菲菲的身上拉开，直接拉扯她坐到了地上。肖芳趁着这个当口，对躺在地上发愣的菲菲大喊一声，“别愣着！快走啊！”菲菲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披散着头发，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饭盒旁，拎起饭盒，用力地撞进围观人群，从惊慌躲避的人群不自觉闪出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肖芳看到许菲菲已经脱身，就松开了手，打算离开。不料，不甘心的胖女人就在肖芳一愣神的工夫一把抱住了她的一条腿，死命地要把肖芳也拽倒！一边用力，胖女人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活了！老公不待见我，连偷人的狐狸精都有帮手了！没天理啊！”哭喊声把围观的人群又给吸引住了，外圈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窥探，极力想搞清楚剧情将如何发展，看这个莫名其妙跳进来的小女孩儿到底会怎么收场！肖芳刚才是货真价实的急中生智，她只想好了如何帮助许菲菲脱身，却没想到自己要如何及时溜走！她也被没完没了的纠缠和围观众人嬉笑热辣的眼神搞得慌了神儿，只是拼命地想把腿挣脱出来。

躲在人群中的刘一兵也慌了手脚。他顾不得许多，拎着自己的空饭盒分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正起哄的中年男人，一下子冲到了胖女人身边。他用力地扣开胖女人的手，刚刚帮助肖芳把腿抽出来，脸上就冷不防被胖女人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他只觉得脸上一阵又疼又麻，耳边听到四周有人在笑，自己的左胳膊也被胖女人狠狠地拉住，那女人长长的指甲已经快抠进了肉里。刘一兵被痛感和羞耻感刺激着，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瞪着胖女人绝望的眼神大吼：“你给我松手！放开！”然后冲着人群大喊一声“警察来了！”

警察当然没有来，即使在现场也不会管这种家务纠纷。但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断喝，却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些胆小的围观者听到警察的字眼儿，就本能地向外躲，与其他还在往里窥探的人开始互相拥挤起来，而这短暂的拥挤也分散了胖女人的注意力。就在她愣神儿的时候，刘一兵左手猛地一甩，甩开了她的拉扯，然后一把拉起肖芳的手，冲出了略显混乱的人群！

刘一兵左手拎着饭盒，右手拽着肖芳热乎乎的小手，两人一路狂奔，一直跑到离开人民医院大门好远，才慢慢停下。刘一兵回头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追出来，才走到正在弯腰扶着膝盖喘粗气的肖芳跟前，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你也真是的！干嘛突然跑出去？吓死我了！要是她再打你可怎么办啊？”

肖芳突然腾出一只手狠狠打了刘一兵的腿一下！那张透着红晕的脸突然仰起来，“你个实心儿木头！我不冲出去帮忙，菲菲不得被那个泼妇给打死啊？难道你还忍心听她那么一直骂下去？！多恶心人啊！”她虽然是在埋怨刘一兵，但声音却很轻柔，更多的是在安慰和解释。刘一兵一下子觉得这个累得满头大汗的女孩儿是那样的勇敢和机智，他一把将还没直起腰的肖芳拉到自己怀里，拖着她挪到人行道行道树和街边围墙的夹角当中，紧紧地抱着她！肖芳一时间又羞又急，用力地拍打刘一兵的胸膛，“你疯了！这可是大街上！丢死人了！”

“我不！你还说自己是保镖呢！要没我，你不也跑不了？”刘一兵的声音有些得意。不料肖芳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疼得他嗷的惨叫一声，跳到了角落之外。肖芳笑盈盈地瞪着眼睛，右手还摆出夸张的钳子造型。“你要再敢随便抱我，可别怪本姑娘心狠手辣！让你长长记性！你还有脸说？我还不是担心菲菲吃亏？其实，也是担心你一冲动起来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刘一兵知道她没有真的生气，把手服从地放进那个“钳子”里，温柔真诚地说：“我知道，知道你热心，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以后一定听话。”他本想着这番话会让肖芳觉得很幸福，但肖芳却没有看他，而是迅速把摆成钳子造型的手收了回去，低下了头！刘一兵紧张地转过身，原来，许菲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菲菲的头发已经归拢成了一个发髻，但泪痕和脸上的青紫还很刺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们俩。

“谢谢你们！”菲菲手里的那个圆柱形饭盒一圈一圈飞快地旋转着。“谢谢你们帮我。只是，只是别说出去好吗？”菲菲的声音很小、很轻，让刘一兵心头一阵刀绞般的痛。还没等他说话，身后的肖芳却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菲菲，你放心！我今天是陪着他到医院给他的阿姨送饭，我们，什么事都没遇上。好吗？”

菲菲冲着微笑的肖芳点点头，迅速看了一眼发愣的刘一兵，“嗯。谢谢你们。我晚上不去上自习了，你们帮我请个假吧。

肖芳堵住了菲菲打算离开的去路。“菲菲，你没事吧？你能告诉我们，不，你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我很担心你，你懂吗？”

已经迈出一步的菲菲凝视着肖芳真诚的脸，再扭头看看一言不发的刘一兵，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生气。“那个人是谁？肖芳，你那么聪明，非要我说出来吗？！”说到这儿，菲菲没有理会肖芳惊讶的表情，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刘一兵！“那是峰哥的元配老婆！知道有我这个狐狸精存在，专程从安徽老家跑来修理我的！她没闯进病房羞辱我爸妈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她想打我就打我吧，打死我又怎么样？反正我已经是个破鞋不要脸了！”菲菲大声说完，蹲下来抱着头哭泣起来。

肖芳虽然有些恼怒，但还是一把推开刘一兵，让他站远些，自己则轻轻搀扶起菲菲，抱着她瘦弱的肩膀安慰着。“菲菲，你别多心，我就是担心你。真的！咱不哭了好吗？我陪着你，我也不回学校了，你想说什么就统统倒给我，好吗？”

菲菲止住了哭声，她用力地擦擦眼角的泪水，依旧不理会肖芳，只是狠狠瞪着刘一兵：“你看清楚了吧？我说我一堆麻烦你现在领教了吧？！现在知道害怕了吧？哈哈哈！”一阵令刘一兵直冒冷汗的笑声过后，许菲菲疲惫地拉起肖芳的手，“他刚才抱你了，我都看到了！你放心，我才没那么无聊！我也不可能去跟你争的。你们俩好好地过吧。”她猛地甩开肖芳的手，沿着人行道大步走开。

肖芳冲着她的背影大喊：“菲菲！菲菲！你可别做傻事啊！咱们俩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

菲菲的脚步停了下来，一脸惨淡地笑着。“肖芳，你好好珍惜吧。我把这个傻小子让给你了！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峰哥还都不知道她老婆来了呢。不过我却什么都知道了！他有老婆，有个7岁的儿子。反倒是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因为，我还要坚持下去！得罪了峰哥，我爸后面的手术费靠谁啊！再说，我也已经习惯了！”

看着菲菲踉踉跄跄地逐渐走远，肖芳无力地靠在了刘一兵的肩头，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颗滴落在刘一兵的衣服前襟上。刘一兵连忙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任她靠在自己怀里哽咽。“一兵，你说，大人们的社会真的那么险恶和复杂吗？太可怕了！菲菲她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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