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的时候，坐在前排的常盛动作很大地收拾书包，然后猛地往后一顶椅子！那椅子的靠背直接骑上了后排刘一兵的课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撞击把刘一兵桌上的文具盒和旁边的一摞作业本冲得歪歪斜斜铺满了桌面，害得一旁许菲菲的漂亮运动水杯也差点儿滚到地上，幸亏刘一兵眼疾手快接住了杯子，重新交到许菲菲手上。常盛本人则连头也没回，在众人的瞩目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许菲菲拿着杯子，瞥了一眼常盛的背影，小声骂了句：“神经病！”她关切地看看同桌的桌面，再看看同桌平静的表情，“没事儿吧？你别理他！”还没等刘一兵吭声，隔着过道的肖芳赶忙跑过来帮着他收拾桌上的物品，一边把作业本重新收拢好，一边嗔怪道：“你呀！整个一个闷葫芦！活该你受他欺负！”她看看已经在低头默默收拾书包的许菲菲，又隔着刘一兵温柔地问：“菲菲，咱们等会儿一起走好吗？”许菲菲连忙拿起书包站起身，“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急匆匆地跑出了教室。刘一兵抬头看看肖芳得意的微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刘一兵照例陪着肖芳到车棚取车，两个人并排走在通往解放大道的人行道上。肖芳依旧沉浸在对常盛的愤怒当中。“哎！你说常盛怎么这样啊？我就说了他一句，他就冲你发那么大脾气，有本事干嘛不冲我啊？看我怎么骂他！”

“得了吧！他生气还不是你点着的？他现在对那个联赛特别敏感，谁要敢说联赛不好就跟动他们家祖坟似的！尤其你还说踢死他！”刘一兵说着也乐了。

“那还不是让你气的！”肖芳气得伸出手要掐刘一兵的胳膊，被他连忙笑着躲开了。“对了，以后不许你惯着他！你看他那副少爷样子！跟谁欠了他多少钱不还似的！讨厌死了！”肖芳依旧不依不饶，笑着继续声讨常盛。

“算了吧。”刘一兵这回没笑。“他就是这样。他是班长，所以就有说一不二的脾气。他是那些老师的宠儿，所以就有不可一世的脾气。他又是常主任的儿子，所以就有少爷脾气。他有时候发作一种脾气，有时候几种脾气一起发。可发来发去总要有人接着。我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不冲我发冲谁？最近我看他总是闷闷不乐还刻意讨好我的样子，其实也挺难受的。”

肖芳故意一晃车把，让自行车的轮子蹭到刘一兵的裤脚上，然后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行了多愁善感的大诗人！你都快把自己说哭了！”她看着刘一兵很不乐意地掸着裤脚上的灰，又是一阵快乐的笑声。等两个人重新走起来，肖芳的声音开始变得温柔。“你别老这样！你总是在意别人的感受会很累的。记得我说过吗？以后咱们都会很累的！咱们尽力做好自己不就行了吗？你又不是耶稣，难道还想普度众生啊？”

刘一兵扑哧笑了出来。“我说，你这文学常识都是咋复习的啊？普度众生的是佛祖好吗？”“你讨厌！你个老学究！”肖芳又一次生气地撅起嘴，那娇憨的神态再次让刘一兵如痴如醉。不过他还是犹豫着向肖芳提出了要求。

“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以后菲菲跟我说话，你能不那样吗？我总是觉得有点儿，有点儿过分了。真的。”刘一兵勉力地解释着，“我们毕竟是同桌，不可能谁也不理谁吧？再说我们也没啥矛盾不是？”

肖芳的脸浮现出一丝红晕，低着头没有说话。尽管没有说话，已经很有默契的刘一兵也知道，这说明她接受了他的劝告。然后，他就利用最后相处的十分钟，跟肖芳简单说了李宇阳透漏的消息。肖芳听了理所当然地又开始忧心忡忡。“那你准备怎么办啊？你真的要上场吗？不能不去招惹那些人吗？”

“目前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躲是不可能的，如果因为我躲着不去导致比赛泡汤，我就又成了冯老道的眼中钉，说不定连那个常主任也会因为常盛失望而迁怒于我。我不怕，可我爸毕竟在他手下。”刘一兵一想到爸爸，心情就低落下来，忍住不又联想到周一中午的那一巴掌。到现在爸爸还没跟自己说过话呢！

肖芳连忙安慰他。“也不至于这么悲观吧？兴许人家常主任不像常盛那样，没你预料的那么小心眼儿呢？”

“唉！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我爸说过，这当官的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一旦伤了面子就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找回来才行。也许你在这件事上占理他找不着漏洞，但你不可能事事占理吧？你再谨慎难道还能一辈子不犯错？你一想到他们的眼睛不定在哪儿瞅着你，你就会浑身不舒服。这就叫防不胜防！就比如上一场比赛，大家都知道我被威胁了，但谁又会知道其实吕平才是被威胁最奏效的那个呢？”刘一兵的一番解释，把肖芳也给吓得不吭声了。他连忙拽拽车把，甜蜜地看着心爱的女孩儿。“你看，是你非要我都说出来吧？我不说你还骂我是闷葫芦，现在我说了，你倒成了一个可爱型闷葫芦了！”

于是，在春城路口，就又一次响起了肖芳那清脆悦耳的笑声。

22

脑海里回荡着肖芳的亲切细嫩的声音，刘一兵打开了家门。在拧开门锁的那一刻，他习惯性地调整一下思绪，整理一下衣衫，再顺带着整理一下自己的表情，尽量让脸部的肌肉放松，驱赶走最后一丝微笑。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走了进去。

不过眼前呈现的客厅餐桌还是让他的脸部肌肉迅速收拢，凝成一个惊讶的表情。以往中午餐桌上简单的两盘菜或者三盘菜，今天竟然变成了标准的四菜一汤！而且在刘一兵的眼中，各个都是难得的招牌菜。红烧肉，浓油赤酱香气四溢；油焖茄子，浓香扑鼻食指大动；木须肉，黑黄相间晶莹剔透，最夺目的是那只道口烧鸡，被撕成满满一盘，黄橙橙、香喷喷！连番茄鸡蛋汤也是那样的令人垂涎！

刘一兵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没有客人来啊？今天妈妈这是怎么了？不过日子了？正在他放下书包满腹疑惑的时候，爸爸刘建国从里屋走了出来，破天荒地冲着儿子笑了笑，热情地招呼他洗手吃饭。刘一兵连忙答应着，正巧迎面碰到妈妈。

陈红梅笑盈盈地对儿子说：“今天中午难得你爸回家吃饭，他还去买了道口烧鸡，就是人民医院门口新开的那家义兴张的，据说还挺正宗呢！今天咱们家也好好吃一顿团圆的午饭。”刘一兵很高兴。老刘肯花大价钱买烧鸡，肯定是家里有啥大喜事了！当凉爽的自来水流淌在自己的手腕上和手背上的时候，他还在想，莫不是老刘跟对门老常和好了？或者老刘要升官了？

刘建国认真地看着桌上那盘显眼的道口烧鸡，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招呼妻子，“对了，你看要不要把这烧鸡拨出来一半，晚上你顺便给李雅送去？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也怪可怜的。”陈红梅有些生气，把刚举起的筷子又放到了餐桌上。“你有点儿过了啊！你什么时候见她吃过大鱼大肉啊？再说我下午还得给几个孩子补课，我可没时间。你要再这样操不完的心我可不愿意了！她有自己丈夫，方明不是明天早上就到了吗？咱又不是家长？你干嘛呀！真正该让你操心的在那儿呢！”说着夸张地指指对面儿子。

刘建国这才发现儿子也正眼巴巴地看着烧鸡，右手还在不停地按着筷子。他不禁哑然失笑，招呼儿子，“快吃快吃！光听爸爸在这里扯闲事了。快吃吧！”刘一兵看着爸爸妈妈都拿起了筷子，这才终于开始向烧鸡发起进攻！

他本想直接夹起一只鸡腿儿大嚼，因为大家都知道鸡腿儿上的肉多骨头少，但在即将接触到鸡腿儿的一刹那，却又改变了方向，用筷子夹起了一块带着香嫩鸡皮的鸡胸肉，放到了自己的嘴里。瞬时间，那滑嫩的鸡皮携带着卤汁的酱香，透过味蕾，在让牙齿感受到咬合的快感的同时，还将一种品尝到美味的愉悦，送进了刘一兵的大脑，让他忘记了上午薛老师与冯老道的争吵、常盛的发泄怨气，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刚才的拘谨不见了，代之以沉重的饥饿感。他又抄起筷子相继入侵了油焖茄子和红烧肉，直吃得满口流油，不亦乐乎。

“一兵，爸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冷不防，一直看着儿子大快朵颐的爸爸突然开口了。正开心嚼着一块红烧肉的刘一兵猝不及防，只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爸爸，闭紧了嘴巴郑重地点了点头。“爸爸刚才已经跟妈妈说了，现在再正式地跟你说。爸爸可能很快就要从教委辞职了，到宁阳集团去负责管理新成立的教育培训集团。”刘建国仔细地看着儿子表情的变化，夹起一只鸡腿儿放进儿子的饭碗里。“你也知道，爸爸这些年在教委干得很辛苦，但，但是实在是没有进步的可能，所以，爸爸想趁着还算年轻，还能干得动，想换换环境，你能理解吗？你会支持爸爸的决定吗？”

在爸爸说话的当口，刘一兵已经吞下了那块红烧肉，只不过因为紧张，他忘记了品尝味道。“支持！爸，我支持你！”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其实认识您的人，像方叔叔，汪伯伯，还有楼下张爷爷，他们都说您工作能力强，认真负责。您没问题的！现在有本事的人都下海经商了，你也应该去下海。嘻嘻，我觉得像您这样的游泳健将，肯定不会在海里呛水淹着的。我要是明年高考再考砸了，我就跟您一块儿去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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