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肖芳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白皙可爱的小圆脸满是忧虑。“你说，薛老师不会被开除吧？要真那样的话，老师就太可惜了！”

刘一兵摇摇头，一边思索一边尽力扫去肖芳心头的阴霾。“不会不会。薛老师就是真的跟老冯吵架，为的也是公事。被开除太严重了点儿。只是薛老师肯定是着急了。都是为了周六……嗯，放心吧，薛老师的口碑那么好，不会被为难的。”刘一兵说着说着就有些后悔。昨晚李宇阳告诉自己的那些消息，任放学时肖芳怎么追问，自己都因为害怕她担心而没有说，只是说两个人在探讨诗歌创作。可自己这么一着急，还是不慎说漏了嘴。

精通数学擅长逻辑分析的肖芳瞬间就想明白了！她恼怒地一瞪眼，脸也涨红了。“刘一兵，你说话不算话！你又开始瞒我！薛老师着急是不是因为周六的比赛？！到底又出什么事了？你说呀！”肖芳的声音骤然提高，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聚焦到他们两人身上。又羞又怕的刘一兵低着头，飞快地思考如何安慰她。见刘一兵没有吭声，肖芳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她扭头冲着不远处的李宇阳大喊：“李宇阳！你到底跟这个闷葫芦说什么了？！”李宇阳吐了吐舌头，连忙钻进了自己班的教室。

肖芳这下火了！冲着正要张口解释的刘一兵大喊一声：“你别说了！闷葫芦！憋死你！我不管你了！”她不顾走廊里瞠目结舌的同学，径直走进教室，对正在发呆的常盛怒吼：“踢踢踢！你把薛老师踢进了麻烦你满意了吧？踢死你才好！”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顾自地生气。

听说薛睿跟冯老道吵架，常盛立刻就明白了，肯定是跟自己的比赛有关！说实话，对于风波不断的联赛，这几天他也非常的犹豫和迷茫。他发现，首先是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发呆，对自己谈起的联赛明显心不在焉。其次是峰哥。当初又是出钱又是找外援比自己还起劲儿的朱峰喜，在自己找上门去提出把唐鹏飞和李爽再请来一次时，根本就不上心。他反倒劝自己多花心思学习，多理解菲菲的难处，多为别人着想，搞得自己颇有些恼火。最后是身边的同学们，代远韩琛这些以前的铁杆拥护者现在都对踢球兴味索然。尤其是刘一兵！一谈起联赛就想翻脸，丝毫不顾及自己是好言好语地求他。萨摩刘，你以为有了这么个外号就了不起了？！你不还得跟在我后面？你爹不还是在我爹那儿点头哈腰的？！从犹豫到愤怒，从迷茫到痴迷。常盛更加执着于联赛。因为，只有进球的那一刻，他才能体会到成功的喜悦。这种喜悦是那些早就知道答案的考试给不了的，也是爸爸给不了的！谁敢反对联赛谁就是敌人！

肖芳的斥责一下子点燃了常盛心中的怒火！他不能朝女生发脾气，更不会对曾经喜欢的肖芳发脾气，但是对刘一兵就可以。他要狠狠地羞辱一下刘一兵，让肖芳看看，到底谁才是最优秀的男生！肖芳的选择纯属瞎了狗眼！

常盛大步走出教室，指着还在懊悔中的刘一兵，“刘一兵，你也不管管你老婆？！她凭什么骂我？你们俩就这么看我不顺眼？！你现在晕乎得都不知道自己爹是谁了吧？！”走廊里的同学们一下子都看了过来，不明白为什么薛老师吵架就总是有人拿刘一兵出气，尤其常盛竟然说肖芳是刘一兵的老婆！

刘一兵的脸腾得一下红了！他看看四周复杂的表情，很是厌烦和恼怒。“你胡说什么啊？谁看你不顺眼了？”说完就要走进教室，却被常盛一把抓住了袖子！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你们俩凭什么咒我死？凭什么说我把薛老师带进了麻烦里？薛老师被吵还不是因为你们？你们……”

刘一兵突然抬手狠狠甩开了常盛！也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质问。“你闹够了没有？！你没完没了地打算把多少人扯进来？！不就是踢场球吗？我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可以了吧？！”吼完之后挤开围观的人群下了楼。刘一兵的突然发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常盛。他本是胸中的无名火想找地方发泄，可这个以往最安全最可靠，无论说什么过头话都只是默默忍受的刘一兵竟然这么大反应！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愣住了。他哪里知道，刘一兵发脾气的原因竟只有一个，那就是堵住他的嘴，不想让他四处张扬肖芳的名字！

坐在位置上离走廊只隔着一扇窗的肖芳同样听到了刘一兵的怒吼。已经心有默契的她，低着头，轻轻攥着手里的书本，隐隐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第三、四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过，刚才还热闹非常的校园里又恢复了秩序。而在行政楼二楼的校长办公室里，校长方国正、副校长冯谦和高二文科班班主任薛睿，三个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谁都不说话。

自从冯谦在学期开始不久被教委超常规任命为常务副校长以来，一向老城持重的校长方国正就明白，自己的愿望落空了。

大半年前，当时的教委主任汪向阳曾经专门找他谈话，询问年届退休的方国正合适的地高校长继任者。为地高升学品牌奋斗了十年的方国正出于继承自己衣钵和维护学校正常教学传统的考虑，郑重建议将高三年级的年级长顾元山先提拔为副校长，届时再由顾元山接任校长职务，再将高一年级的年级长刘学递补为副校长。方国正的提议完全基于多年的观察，这两个年级长都是学风严谨、个性内敛的中年教学骨干，为官可以服众，治学可以育才。记得当时汪主任深表赞同，直夸奖他持心公正。他惟独没有提到的，就是冯谦。他和冯谦并没有仇怨，只是，方国正看得出，冯谦的心思在官场不在校园，这个人看待学生总是连同学生背后的家世一起考量，这是为人师者的大忌。

可现在呢？汪主任提前退休，在班子里毫无作为的常远见成为了教委主任。冯谦也顺利挤掉了两位同事，虎视眈眈地看着校长的位置。

持心公正。四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有时仅仅就因为一转念或是一句话，就能把多年积累的信誉毁于一旦。

当薛睿涨红着脸汇报了联赛面临的危险局面，建议由校长发布正式通知取消联赛时，方国正立刻陷入了矛盾！有件事情方校长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在常远见接任教委主任后，他曾经专门到办公室拜访过常远见。他提出在自己退休后，如果一定要让冯谦接任校长，那就恳请领导同意提拔顾元山和刘学接任常务和教学副校长。他是在用自己的这张老脸去求那个四十多岁的新晋权贵。常远见嘻嘻哈哈客套一番后，照例没有表态，只说看情况再定。领导有时的不表态比明确反对还要难以应付。领导的反对只赐给敌人和自己人，而领导的不表态则往往送给自己人之外的所有人，让你不由得去查找自己的过错，反思自己的言行，不由得去悉心回顾领导的音容笑貌。一句话，不表态就是领导对你不信任，认为你不值得他去指点。为了地高的未来能有两个骨干掌舵，为了全地区最好的高中这块金字招牌，方国正委曲求全，把得意洋洋的冯谦推上前台，自己则甘当起了绿叶。

他不能把自己的通盘考虑都告诉冲动的薛睿，尽管薛睿是自己理想中刘学的继任者。他也不能去驳冯谦的面子，因为冯谦背后就是常远见，那位常远见还没有表态呢。他只好安抚薛睿坐下，之后一个电话把冯谦也请到了办公室。

还是方国正率先对冯谦开口了。“冯老师，我刚才已经替你严厉地批评了小薛，无论多急的事多大的问题，都要稳重，怎么能随便顶撞领导呢？你是老同志了，就看在我的薄面上原谅他一回，怎么样？”不等冯谦抬头说话，方校长又对薛睿严肃地说：“小薛！你以后一定要记住！冯老师不仅是你的领导前辈，还是你在业务上的老师。为人师表，首先自己就要做到尊师重道！明白吗？下不为例！”

冯谦看看方校长严肃的表情，再看看薛睿低头不语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老狐狸，就这么两句就想把我打发了，还想取消联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得了吧！老子开门见山，直接让你服软！

“方校长，我压根儿没生小薛的气，都是为工作嘛，又都是大老爷们，谁能没点儿脾气呢！不过这联赛的事情一直都是您让我主导的。那我就跟您说实话吧。上周六中午，哦，就是小薛上次找我汇报之前不久，教委的常主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明确告诉我联赛不准取消！您是知道的，是我最先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我比谁都辛苦都着急，每个周六我还要跑到学校监督比赛，忙得连正经午饭都吃不上，小薛不也看到了吗？！你说我图啥？”说到激动处，冯谦直接站起来，走到方校长桌前，倚在桌上。“方校长，地高的地位跟其他高中明显不同。这个学校里有太多的尖子生，也有太多的关系户高价生，咱们能在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处理得游刃有余，离开教委领导的支持，可能吗？！您要问我的意见，很简单！看问题不能太片面，不能太缺乏政治头脑！既然教委领导明确表了态，那就坚决执行！当然，老方，我知道你资格老、面子大，你要是能说动远见主任改变主意，我也举双手赞成。一句话，我可是一心一意全是为了地高考虑！”

方国正在薛睿的个人感受和地高的将来两者之间思虑良久。“那这样吧，既然是教委常主任亲自表态支持的运动项目，那就，那就接着进行吧。”薛睿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英俊的脸上满是震惊！方校长冲他摆摆手，继续说道：“小薛，你是常盛他们的班主任，一定要把工作做细做扎实，配合冯老师稳妥地组织学生们活动。你现在是班主任，将来还会承担更多的责任，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像我和冯老师，有些决定并不是由着个人的喜好，而是有苦衷的，要懂得顾全大局！好了，你接下来没有课吗？去给孩子们上课吧。”

薛睿慢慢站起来，沉默着，看看目光深邃的方校长，再看看歪着身子戏谑微笑的冯谦，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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