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见当众一个响亮绝情的耳光将马海霞牌燃烧瓶扇出了家门，扇进了地区干休所的岳父岳母家！辗转反侧忐忑不安地熬过一个晚上，常远见还是强忍着恶心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整整40分钟的时间，老马书记官话套话狠话说了洋洋洒洒一麻袋，却只字不提那个耳光的起因。面对忘恩负义型女婿常远见的苦苦辩解，爱女心切气急败坏的老马书记最后撂下一句更狠的话：“你要好自为之！你应该很清楚，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既然能把你夸成千里马，也就能再把你贬成一匹跛马！”

满腔怒火的常远见拿着电话听筒，听着里面无情的“嘟嘟”声，脑门上不禁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坐在一边听着姥爷和爸爸通话的常盛，头一次看到一贯亲和沉稳的爸爸竟然现出了绝望的神情！他连忙抽出几张餐巾纸跑过去给爸爸擦汗。“爸，你别信姥爷！他现在就是生气而已。”常盛坐到沙发旁的地板上，抱着爸爸的大腿，“我最了解他了！他要是存心想找茬儿，估计昨天晚上就杀过来了！”

常远见苦笑着放下听筒，温柔地爱抚着儿子硬硬的头发茬儿。“爸爸有数！但你想，即使你妈再过分，我这个电话总归还是要打的，也算是一番孝心嘛！”他弯下腰，关心地掀起儿子右脚的袜子，看到脚踝上的淤青已经好了许多，稍稍放了心。“你去休息吧。爸爸正好也看看书。”

常远见哪有心情看书？他需要时间冷静分析局势！岳父的气话不无道理！他从与刘建国平起平坐的正科级迈上副处级这关键的一步，完全得益于岳父离休前的穿梭外交。主管地区组织人事的岳父为了让自己上位，不惜挪走几个老部下，为当时新就任的地委彭书记安插自己人腾出了位置！一句话，知恩图报啊！自己刚刚掌管教委，羽翼未丰，远远不到和老岳父撇清干系的时候。可说到自己人，常远见遍寻四处，发现真正能为我所用的也只有史向荃一个人！可那小子，替自己拉关系挣外快是把好手，可就是业务能力太差！尤其是经历了上周申醒的乌龙事件，更加深了常远见的担忧！那个年富力强的庄副主任，背景复杂，俨然就是埋在自己身边的炸弹，随时摆好了等自己滚蛋接班的架势；李副主任资格老、心机重，一副等着看自己笑话的样子；徐副主任一贯清高，又是典型的教师出身的学院派，无论如何不会听自己的调遣；至于张书记那几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则根本指望不上！

常远见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刘建国。从那天刘建国主动说出“您”字，他可以断定，踏实苦干的刘建国已经接受了仕途告一段落的现实，不愿再顶撞领导。常远见自己也回想过上次与刘建国在班子会上的冲突。刘建国之所以那样做多半是性格使然，不大像受了别人的指使。可恰恰是这种人，最容易被当枪使，唯一保险的办法就是让他听话。接受现实，只是不愿再起冲突，却并不意味着听话。如果刘建国能听话，拥有不错口碑的他就会为自己带来广泛的群众基础。就冲这一点，自己都有必要主动示一下好。何况，自己那个讨厌的婆娘不是还招惹了人家吗？试试看！如果他不买账，那就把他挪走！是时候下定决心了！常远见再一想到对门现在还借宿着李雅，更是坚定了登门拜访的决心！他振作精神，冲儿子的房间喊：“小盛，晚上跟我去你刘伯伯家，替你妈赔礼道歉！”

刘建国本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被马海霞冒犯欺侮的妻子和李雅。他除了气愤，就只有一如既往地将满腔的怒火压抑在身体里，默不作声。马海霞是嚣张跋扈，但这么多年她一贯如此，连她的亲老公常远见也只有罚站听训的份儿，何况这一次常远见还破釜沉舟般扇出一个耳光！刘建国也很迷茫！他还记得当年的团长和政委。那么大的领导对待普通的战士就像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他搞不明白，为何一个堂堂的地委副书记，天天作报告调研基层讲培养年轻干部讲维护群众利益，为何就管不好自己的亲生女儿？！

周日的下午，刘建国走到儿子刘一兵的房间里。儿子出去买参考书了，所以刘建国就随意地翻翻儿子的作业和试卷，帮儿子把枕头放好。一连几天没有回家过夜，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自从上次不欢而散的父子羽毛球赛后，他和儿子好久没有一起外出或者运动了。说实话，他很佩服常远见父子。看人家！父子好得像兄弟一样无话不谈。唉！自己什么时候能打消儿子的恐惧，和儿子轻轻松松地开上一个玩笑啊！看着桌角放着的一叠最近的各科测验试卷，刘建国忍不住露出微笑。上次薛老师在电话里说过，儿子这段时间各科的成绩都进步明显，看来，儿子还是争气的！他开儿子的数学练习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公式和运算步骤，不住地点头。突然，他看到在一页的页眉上，有一行娟秀的笔迹，“这种题型要是再错，就永远别再理我了”。刘建国心中一惊！这笔迹与儿子的截然不同，明显出自一个女生之手！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花钱把你小子送进地高，竟然还有这种闲工夫！但刘建国转念一想，算了！儿子都快18了，不是进步明显吗？只要儿子知道努力学习，我这个当爸爸的干嘛管那么多啊？

刘建国在儿子的房间里沉思着，忽然听到门铃响了。正在阳台帮忙收衣服的李雅跑过去开门。刘建国听到房门被打开，李雅却没有说话。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李，你一个人在家？建国主任他们不在吗？”

刘建国连忙迎了出来。他看到李雅站在门口，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隔着防盗门，外边站着常远见和常盛父子俩。

刘建国连忙绕过李雅，伸手打开房门。他在微笑着欢迎常远见的同时，看到李雅的神情非常紧张，就不动声色地用肩膀将李雅挤到一边，招呼父子俩落座。

陈红梅也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情地向常主任问好，并拉着李雅到厨房去倒水。陈红梅小声安慰李雅：“你别担心，我估计他俩是来道歉套近乎的。”李雅这才放下心来。初到教委机关工作，李雅的精神高度紧张。她已经把刘主任的家当作了自己的避风港，万没想到连避风港也会被海盗船入侵！

常盛四处张望，有些失望地抢先发问：“刘伯伯，一兵不在家吗？”

陈红梅一边张罗着为常远见倒水，一边回答，“他今天跟同学出去买书了。”陈红梅忽然停下动作，专注地问常盛：“小盛，你俩关系好，阿姨问你，你们班上有没有哪个女同学跟一兵特别要好啊？”话一出口，正在为常远见让烟的刘建国脸色刷得阴沉下来。看来妻子也发现了儿子的秘密了。

刘建国的表情转变被常盛看得一清二楚，他脱口而出，“一兵人缘是挺好！但没有阿姨您说的那种。薛老师说他数学底子薄，安排他和数学课代表结对子互相帮助来着。”

听了常盛的解释，几个大人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热络气氛。常远见把手里攥着的茅台酒放在了餐桌上。向着刘建国夫妇和李雅微微一笑，“建国老兄，嫂子、小李，昨天中午小盛妈妈很是过分！如果言语有了冒犯，还请看我一分薄面原谅一二啊！”。说罢，他和儿子就要深鞠一躬。刘建国连忙扶住常远见，“别别！这可使不得！这样就太见外了！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好吗？”陈红梅也拉住常盛，“哎呀，常主任你们爷俩真是太见外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哪还能没点儿磕磕碰碰啊！”大家说着话，就坐在了沙发上。唯有李雅，冷冷地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大伙儿互相客气。作为女人，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她无比的敏感。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发现常远见看她的目光，不同于刘建国的随和，不同于陈红梅的亲切，不同于刘一兵的稚嫩，而是带着火焰，明晃晃地刺眼！

陈红梅带着李雅张罗晚饭。刘建国则陪着常远见父子聊天儿。因为是星期天，所以聊天儿就围绕着常盛和刘一兵的学校生活展开。常盛抢着向刘伯伯介绍前一天那场激烈的足球比赛，忍不住夸奖刘一兵在场上的大局观。“您没看见，一兵后来接替我担任了场上队长，指挥得可好了！大家都信服他！连我们的体育老师都夸奖他呢！”

刘建国淡淡一笑；“不会吧？一兵成天晕晕乎乎的，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居然还有大局观？小盛你也太抬举他了！”说完冲着常远见呵呵一笑。常远见连连摆手：“老兄，你可别那样看轻自己儿子呀！我就觉得一兵很踏实也很有主见呢！”

“就是就是！伯伯，您不知道！我们薛老师可看重一兵了！而且一兵天天埋头苦学，连晚饭都来不及吃，总是忙着做题复习！”常盛忙不迭地在一旁帮腔。

刘建国用打火机为常远见点燃一根烟，笑着说：“他呀，就是心理包袱有点儿重！自从上次中招考试考砸了之后就有点儿抬不起头。小盛，你可得多帮助他啊！他现在再努力，也是亡羊补牢，知耻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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