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进书店，在横排数列的书架前流连忘返。肖芳先是跑到言情区，认真地扫视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脊，不时地抽出一本，看几页再放回去。刘一兵跟在她的身后，看着一排排玫红色、粉红色、大红色乃至酱紫色的书脊，觉得一阵头晕脑胀！他喜欢看历史、传记一类的书籍，对于那些叙事细腻、情感微妙的言情作品一向敬而远之。但这可是肖芳爱看的，今天能陪她逛书店就具有伟大的划时代意义，难道还在乎看什么书吗？！虽然刘一兵很喜欢注视肖芳的背影，尤其是当她低头看书时，可以近距离看到她剪得齐齐的短发、白皙的脖颈。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也只能佯装出无限乐趣，随意抽出一本，结果看到的竟是封面上裸露的美女后背，他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塞回去，再换了另外一本。这本还好，封面是古装的一男一女在深情对望。刘一兵快速地翻看着扉页和尾页，觉得写得不甚热闹，就再看看第二章和倒数第二章。就在他无聊地玩翻书游戏的时候，肖芳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书。“你呀！别在这儿陪我了！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等会儿我过去找你！”

刘一兵心里很是矛盾。“那样不好吧？我今天就是来陪你的，我也挺喜欢的。”

肖芳假装生气地拿书打了他的脑门一下。“你喜欢什么啊？！你乱翻乱翻的，烦死我了！快去快去！”说着还轻轻推了他一把。旁边几个正在选书的女生也被逗乐了，纷纷笑着看过来。

刘一兵害怕肖芳真的生气，就走到了自己向往的书架专区。摆放历史类书籍的书架旁，人迹罕至。就如童华盛说的那样“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偏重理科的人明显多过喜爱文科。尤其是那些大部头的历史典籍，鲜有人问津，都蒙上了一层灰尘。只有一个人背对着大家蹲在角落里翻看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封面上的字很大，《续通鉴长编》。他吐吐舌头，这年头还真有人啃这种老古董啊！

刘一兵喜欢看名人传记，尤其喜欢在一本本传记中查阅名人少年时代的种种逸闻。如果有哪个著名将领、政坛领袖的少年时代也经历了挫折，他就变得非常的兴奋，马上满怀希望地翻找下去，企图找到他们咸鱼翻身、飞黄腾达的绝招。就像大家熟知淮阴侯韩信，凭借军功一洗胯下之辱那样。他陆续抽出《苏沃洛夫》、《库图佐夫》、《蒙哥马利》甚至《山本五十六》，专注地寻找人生成功之道。

他的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肖芳正抱着两本高中数学冲刺习题精编，笑盈盈地看着他，嘴里却是一连串的牢骚。“还好我手快！这可是最后两本了！你也不操点儿心！还躲在这儿看故事！真是的！”刘一兵连忙帮她拿着书，笑嘻嘻地解释：“不是你说的吗？我看我的，你看你的。那我就去看喜欢的了。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难道还要先去找数学题啊？”

“你现在都敢顶嘴了？”肖芳冲着他瞪起眼，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早知道我就只拿一本，不管你了！你忘了薛老师说的，现在应该好好学习？！”

刘一兵很怕肖芳生气，但有时又不禁想故意惹她生气。因为她生气的样子实在好看！他一边如痴如醉地看着肖芳，一边忙不迭地向她道歉，心里十分地甜蜜！

突然，肖芳不再生气，而是惊讶地看着他的身后！他回过头，这才看清，刚才蹲在角落里翻看典籍的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们！是薛睿老师！

肖芳知道刚才自己和刘一兵的对话都被薛老师听到了，只是跟老师问了声好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薛老师把书放回书架，对着两个稍显羞涩和不安的学生微笑。他知道他们心里难免紧张，因为他们刚才的说话语气俨然一对小情侣，这和那天他们师生三人在吃包子喝混沌时达成的承诺，存在着一点差别。他走到刘一兵身边，从他手里拿起那两本习题精编，粗粗看了一眼。“这样挺好啊！知道强化训练，也知道互相督促了！”

两个学生相互对视一眼，没有作声。薛睿心里明白，他们都是学习刻苦而且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尤其是刘一兵，内心特别的敏感。于是他和颜悦色地说：“你们选好书了吧？走，我请你们吃午饭！”

在收款台，刘一兵摸摸口袋，有些为难。他只有20块钱，刚好够买自己和肖芳的两本书，可再看看薛老师手里选好的两本书，都挺厚的，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充大款！他犹豫着越走越慢。薛老师好像从背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后背，“把你们的书拿来。”不由分说就从他手里抽走了书，排队付账去了。

肖芳对准刘一兵的后背又是一拳！“你怎么也不跟老师客气客气啊？！”

“我就带了20块钱。”刘一兵小声地说，窘得抬不起头来。“我平时一分钱都没有，今天算阔气了。”

肖芳又是一阵开怀的大笑，引得周围好多人都在看他们。她一巴掌打在刘一兵的肩膀上，“真是个老实疙瘩！你还说你请客呢！原来买了书咱俩就得喝西北风啊？你就没想想吃饭也要钱啊！”在众目睽睽之下，刘一兵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离新华书店不远，有一家在河阴当地很出名的饭店，名叫南阳寨大砂锅。薛老师带着两个学生进门的时候，饭店还没有迎来客流高峰，居然还有小雅间空闲着。身材高大的薛睿虽然仪表堂堂，但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砂洗夹克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旧牛仔裤，身后还跟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习惯了以貌取人的服务员听说他们要占用雅间，有点儿不大情愿地说：“雅间可是有最低消费的。”薛睿有些不大高兴，涨红了脸问：“最低消费是多少？”“120。”

“120？”薛睿不由愣住了，他正要开口质问服务员，却被身边的肖芳拽了一下袖子。肖芳指指靠窗的一张餐桌，“老师，我看那边就挺好！咱们坐那儿吧，既能欣赏街景还能享受春天的阳光！”

薛睿会意地一笑，没有再搭理服务员，拉着刘一兵跟着肖芳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肖芳坐下后飞快地拿起菜单，调皮地对老师说：“咱们还是老规矩吧，还是我来点餐，经济又实惠！”薛睿和刘一兵都点点头。

不一会儿，不大的餐桌上已经陆续摆上了一个架着酒精炉的什锦砂锅，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清炒土豆丝和一盘油酥烧饼。薛睿对着刘一兵连连赞赏肖芳的经济头脑，夸她不亏是数学天才，点了一桌子的各种风格的菜肴，才只花了不到40块钱。薛睿笑呵呵地打趣刘一兵：“一兵，你可得好好向人家学习啊！就冲你只拿20块钱就出来逛街这件事，人家肖芳批评你就没错啊！”三个人又笑成一团。

薛睿拿起一个油酥烧饼。这烧饼是饭店手工制作，文火烤制而成，活脱脱一件外焦里嫩的美食艺术品。上下颌一用力，烧饼外层的金黄的表皮就咔吱一声断裂开来，将里层柔嫩筋道的饼芯送进了空腔，令人回味无穷。三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烧饼吃得津津有味！

刘一兵一边吃着烧饼一边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客套话来应酬老师，想来想去却是无功而返，最终还是肖芳先开了口：“薛老师，您今天太客气了吧？又是为我俩买书又是请我们吃饭的，我俩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嚼着烧饼的刘一兵也连连点头，把烧饼的面屑洒得满桌子都是。气得肖芳又打了他一下。

看着面前两个默契的学生，薛老师很是感慨：“也没什么！我也要感谢你们！总算有你们陪我说说话！我呢，已经很对不起你们的一个同学了。”说完，暗自神伤。

刘一兵和肖芳知道薛老师说的是许菲菲，也知道老师还在为没能及时帮助她而内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场面颇有些沉闷。还是薛睿自己转变了话题。“一兵，常盛和你的伤没事吧？”

刘一兵放下吃了一半的烧饼，“我没事，小盛的脚也没啥，估计这会儿都差不多了。不过他们家昨天可差点儿炸了锅。”看着薛老师和肖芳诧异不解的神情，他就将昨天中午马海霞牌燃烧瓶爆炸的奇观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大家听得哈哈大笑，气氛也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肖芳既觉得常盛妈妈很过分，也为刘一兵鸣不平。“她凭什么那样说你？！你又不是常盛的保镖！她也真是够盛气凌人的！”

薛睿不以为然。“现在的社会环境跟以前不一样了。倾慕权势、崇尚消费成了很多人的价值取向，而默默奉献、踏实勤恳却成了他们眼中的笑柄！也许这只不过是打开国门走向世界的副产品，也许这就是社会转型的开始。”他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了，就连忙拿起筷子为两个学生夹菜。“希望你们能够看清社会现实，将来既能顺应社会潮流，也能守住自己的理想。”他侧脸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自言自语：“其实，这又谈何容易啊！”

肖芳又拿起一个烧饼递给老师，“老师，我们当然是选择踏实勤恳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生活！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薛睿看着肖芳笑颜如花，又不由得想起了命运多舛的许菲菲。他拿着烧饼，专注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刘一兵，“是啊！说起菲菲，她当初和你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只是现在，不知道她会如何地选择人生方向。”他连忙把烧饼又递给刘一兵。“一兵，我怎么感觉昨天的比赛有点儿反常呢？你们跟一班那样拼命，就只是为了赢球吗？”

刘一兵听得一愣神，他看看旁边脸色突然有些阴郁的肖芳，见她看着窗外迟迟默不作声，心里一番激烈的斗争！他意识到不能再瞒着自己一向愿意倾诉和信任的班主任，就将朱峰喜威胁公开菲菲的照片，拿球队开盘做赌注逼着球队必须赢球的原委告诉了班主任。至于常盛的秘密，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

薛睿听完，气得脸色苍白，摊在桌上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一个拳头。他瞪着火焰升腾的什锦砂锅，声音低沉。“原来肖芳冒险上去守门，你拼命地去封堵射门都是因为这个！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难道你们不信任我？还是你们觉得我帮不了你们？”

刘一兵慌忙按住老师的手！“老师，您别误会！我、常盛和肖芳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时间紧迫，而且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毕竟菲菲在人家的手里，所以只有赢球！只有赢球才能保住菲菲的隐私，才能平静地把这件事抹过去。老师！请您相信我！”

薛睿的手微微颤抖，他把筷子轻轻放到一边，“我知道了。我怎么可能怪你们呢？你们小小年纪却无意中承担了那么大的风险！都是因为我当初过于爱惜自己的羽毛，才像鸵鸟一样选择了逃避策略，总以为能独善其身，保住自己的宁静，保护好自己的学生。”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殊不知，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那个朱峰喜，还有赌球的老黑，都不是个孤立现象。总有一天，你们还是要面对的。宁静的校园又怎么样？！每一个行业，每一个个人，都不可能躲过变化的价值观，躲过这个巨变的时代！”他充满深情地看着正凝望着自己的刘一兵、低头沉思的肖芳。“你们一定要努力！真心希望你们能把握自己的命运，认真地做好每一次的选择！记住！千万不要被贪念蒙住了眼睛，千万不要选择自己无法掌控的复杂！”

22

刘一兵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天近黄昏。他回味着中午薛老师的那番感慨和教诲，顿觉前路漫漫，任重道远。同时，他也隐约觉得肖芳自从午饭后就有些怏怏不乐，却始终搞不清楚她为何这般。

在满腹心事中，刘一兵打开了自家房门，可一抬头，就被屋里的场景惊呆了！屋里原来靠墙摆放的餐桌如今摆到了客厅正中，上面满是菜肴，桌子上还放着一瓶非常显眼的茅台酒！在餐桌的四周，或站或坐，满是人影！妈妈陈红梅和李雅阿姨正笑盈盈地往桌上端新的菜品，爸爸刘建国陪着说话的，竟然是对门的常远见和常盛父子！那一刻，刘一兵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