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陈红梅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李雅呆坐在沙发上始终只是失神地独自垂泪。她迎着阳光坐得笔直，好像希望春日的光芒能帮助她一扫心中阴霾般调的屈辱！她的长发披散着，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窗户。晶莹的泪花在眼眶中闪烁、打转，不时有一颗剔透的泪滴滑落在光滑的脸颊上，和之前的泪滴聚集融合，那颗珍珠慢慢地变大，最终不堪重负，掉落在她的毛衫上，孤独无声地化成一片哀伤的泪痕。

对于一个典型的乖乖女而言，马海霞刚才的恶毒挖苦，就像一把利刃，凶残地划开了她脆弱的自尊！仅仅因为长得漂亮，陪着方明从省城师范学院来到这个相对闭塞的小城的她，不仅要忍受对父母和家乡的思念，还要随时提防那些来自男人的邪念和女人的嫉妒。几年来他们小两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最终还是没能躲过那个贵妇人当面的羞辱。因为马海霞，李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大学里那个对自己死缠烂打处处刁难的辅导员，想起那个总爱找机会来学校和她搭讪的史向荃，想起往昔的女同学现在的女同事们对自己的冷眼和孤立。在那无数个或鄙视或淫邪或讥讽的眼神面前，李雅已经不堪重负！

“小雅！你可别想不开啊！那个婆娘这么多年就这个德性！你现在这个样子可让我担心死了！你让我怎么向你大哥和方明交代啊！”陈红梅坐在李雅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阿姨！是不是常盛的妈妈骂你了？没事的阿姨，她还骂过我呢！我就不理她！看她能把我怎么样！”被拽进门的刘一兵呆呆地看着妈妈和阿姨气愤难过，意识到一定是马海霞牌的燃烧瓶烧到跟前了，也忍不住帮腔。

“一边儿去！你凑什么热闹，去洗洗手帮我淘米蒸饭去！”陈红梅气呼呼地把儿子支开，又回过头来接着劝李雅。“你可不许钻牛角尖啊！你就踏踏实实地住在这儿，离单位又近，还能专心致志地帮你大哥做事。别人说几句风凉话咱们就不过了？！哪有那回事？！”

“大姐！我是真的气不过！她仗着她是教委主任的老婆，难道就可以这么不讲理，就这样侮辱我？她还侮辱了大哥和你！我觉得，我觉得对不起你们！是我连累了你们”李雅哽咽地说着，泪如泉涌！

陈红梅拿起纸巾细致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抬手帮她理一理垂在面前的发梢。“她哪里是仗着主任啊，她仰仗的是她爸爸的地位！刚才你也看到了，常主任不也被她骂得狗血喷头？现在的时代不一样了，以前是工农兵最光荣，现在是有钱有势最长脸！”她充满怜爱地拍拍李雅的脸蛋儿。“咱们不管她！一个人是否活得踏实，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她哪里是骂你啊，她是在嫉妒你！她骂你骂得越凶，说明她嫉妒你越厉害！真的！”陈红梅看着李雅慢慢地停止了哭泣，认真地说：“不过有一点她是对的。她连你建国大哥也捎带上，就是因为他还有方明都性子耿直，不会迁就巴结领导。你大哥他们在机关里不易，你可一定要力所能及地多帮帮他啊！我和你大哥，还有一兵，永远都是你们小两口坚实的后盾！”李雅那双秀美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生气，她用力地抱住陈红梅的肩膀，再次哭了起来。不过，刚才的哭是因为屈辱，现在的哭则是因为感动。

李雅揉揉哭得红肿的眼睛，指指厨房正在淘米洗菜的刘一兵，不好意思地对陈红梅说：“姐，我还说帮你做饭呢！你看，倒让一兵自己忙活上了。”两人哈哈笑着，亲昵地来到厨房，把刘一兵赶了出去，重新开始做饭。

当清炒上海青、醋溜白菜丝、番茄鸡蛋和肉炒芹菜连同白花花热腾腾的大米饭被端上桌的时候，刘一兵早已饿得肚子咕噜噜一阵长鸣！就在半个小时前，肖芳还有些担心他会被杨春明一脚踢烂肠子，以后就一辈子消化不良。从现在的感觉来看，年轻的身体还是成功扛住了撞击！刘一兵丝毫也不担心会消化不良了，连吃了两大碗米饭，还把最喜欢吃的肉炒芹菜给抄了底儿，连菜汤都倒进了碗里。李雅不时地为刘一兵夹着菜，甜甜地微笑着看刘一兵充当“净盘使者”。

“一兵，你们上午踢球赢了吗？”

“嗯！赢了！”刘一兵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2:1！”他抬起头看看阿姨，有些歉疚地补充道：“不过，就是常盛受伤了，被人家踩伤了脚。当时我们班就11个男生，连个替补都没有！”

陈红梅不屑地看着儿子自豪的表情。“那你们少一个人也能赢人家？当着你李阿姨的面，你就吹牛吧！”

刘一兵着急了！“我没吹牛！最后是人家女生帮我们守的门！”他一想到两小时前，肖芳轻盈地走上球场,戴上厚厚的手套，春风轻轻吹拂她短发的醉人场景，脸腾地一下红了！

陈红梅和李雅互相看了一眼，都轻轻笑着，低头继续吃饭。刘一兵站起身隔着饭桌为李雅阿姨舀了一勺番茄鸡蛋，又为妈妈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丝，然后可怜兮兮地请示妈妈：“妈，我明天上午想去书店买本精编代数习题，您能给我点儿钱吗？”

“嗯，多少钱？”陈红梅漫不经心地问。

“20！”刘一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从小学时代，刘一兵就很少从父母那里要零花钱，也很少花钱。所以每到要钱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气短。

“这么贵！什么习题啊？”陈红梅也被吓了一跳！在她的印象中，一本精装大部头的价钱才会超过20元。

“哦，我想买两……不是不是！我想，嗯，那是上下册！”刘一兵心里直后悔！这撒谎的水平看来永远也提高不上去了！

李雅抿着嘴一直笑，看陈红梅也含着饭一脸想笑的样子，就开始善意调侃这个可爱的男孩儿。“一兵，不是上下册吧？是鸳鸯册吧？要不，阿姨明天休息，陪你一起去书店吧？”

“不用不用！”刘一兵连忙拒绝，才猛然发现中了圈套。他看着妈妈和阿姨的笑脸，知道自己已经泄了密，只好坦白：“明天，我，我跟同学约好了。”

陈红梅和李雅再也强忍不住笑意，放下碗扔下筷子，看着低头不语的刘一兵，哈哈大笑起来！

22

河阴新华书店位于解放大道和中原路的交叉口的西南角。两层青砖楼房夹在四周商场、酒店等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物中显得有些落寞无助。这里是河阴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周日熙熙攘攘逛街的人群和街边兜售各种小商品的临时摊贩，更衬托出市井的喧闹。

刘一兵本来是站在人行道一侧的自行车存车处等待肖芳的到来，但来来往往存取车的人不时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使他非常害怕会被人挡住视线，和肖芳错过。他挪到新华书店门口那个多年屹立街边的防空洞出气口，这个不到半米高的小出气口像极了一个埋在地里的烟囱。刘一兵直接站到了顶部，四处张望。周围经过的男人女人看着这个男孩儿傻乎乎抄着手站在那个破旧的石墩子上，不时地瞥他一眼。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傻气，还有人看着莫名其妙。仅仅五分钟之后，刘一兵就被大家看得手足无措，满头冒汗，打算找准空档跳回到地面上。

“你干嘛呀？给人家当活广告啊？傻不傻？！”肖芳清脆细嫩的声音忽然在脑后响起！刘一兵匆忙回头，发现肖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车支在了存车处，抿着嘴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慌忙跳下来，诧异地挠挠后脑勺，“我都瞭望了老半天了，你从哪里过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啊？”

“你呀，该配副眼镜才对！还站这么高！千万别跟我走在一起！我都不好意思说认识你了！”说着肖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悦耳的声音无拘无束，如同剔透的珠翠跳进了玉盘，让许多路人闻声回头，也令刘一兵心驰神往。他猝不及防地一把拉住肖芳的手，走向书店的大门。

肖芳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喂！脸皮越来越厚了！以前说一拉我的手差点儿幸福地晕过去，现在倒好，家常便饭！说拉就拉啊？！”她瞪着眼睛娇嗔着说，还轻轻一抬脚踢了刘一兵的腿一下，然后笑着看他的反应。

刘一兵根本没躲！在他的心目中，和肖芳的每一次独处，每一次肢体的接触，都是那么的宝贵。自从那天中午在那条静谧的走廊，两人第一短暂拥抱之后，刘一兵脑海中珍藏的画册越来越丰富！现在的这一脚，也将成为他青春馆藏的一部分，永久地驻留在心中最隐秘的花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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