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架设在饮马河畔的胜利大桥，就来到了与河阴主城区隔河相对的老城区。老城区里的主要建筑大多都是五十年代兴建的一系列大中型国企的老旧厂房和职工家属楼。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辉煌一时的棉纺厂、机械厂、火车机修厂、彩电厂等企业几乎都成了昨日黄花。技术落后、观念落后、大锅饭等种种国企的痼疾使这里的人们丧失了朝气。近些年来，有门路有实力的家庭都纷纷搬离这个以脏乱差闻名的“恐怖地带”。虽然与繁华的主城区只有一河之隔，但这里鲜有富贵楼这样的高档消费场所，只有低矮的房屋、高大的烟囱和小偷猖獗的街边集市充斥其中。

薛睿从公交车上下来，踏上尘土飞扬的大街，立刻感到了些许的不适应。爱看书爱思考的他一向很少出门。他几乎每天都过着宿舍、教室、办公室这“三点一线”的简单生活。即使双休日，他也往往会到图书馆或者电影院打发时光。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解放大道的繁华和地高校园的宁静有序，所以看着眼前老城区萧条的街景、灰暗呆板的俄式筒子楼、表情淡漠的路人、眼花缭乱的小广告、狭窄简陋的街边门店，恍惚间如同闯进了纪录片，穿越到了经济崩溃的俄罗斯偏远小城当中。

薛睿不时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抄着许菲菲家庭住址的小纸片，费力地对照检视底漆斑驳的路牌和门牌号。经过先后向十个路人的打听询问之后，终于走进了国营河阴第一棉纺厂的职工生活区。首先映入薛睿眼帘的，是沿着主干道向两翼排开的十几排一模一样的俄式三层小楼，从楼房窗户晾衣架密密麻麻搭着的各式衣服来看，每一层楼都至少住了几十户人家。说是主干道，其实称为胡同还算合适。本来能并排走三辆卡车的生活区主干道，被各种私搭乱建的棚屋板屋甚至菜园所占据，现在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小汽车。

薛睿走到第五排小楼前面，看到楼下一个老奶奶正坐在屋檐下悠闲地闭着眼睛晒太阳，与她脸部颈部松弛的肌肉对比明显的，是她破旧毛衣领子上翘起的秃线头。薛睿弯下腰，礼貌地询问：“阿姨，请问许菲菲家是住在这里吗？”

老奶奶睁开眼，因为被打扰了闲情雅致，很生气地瞪了薛睿一眼！然后懒洋洋地抬起手指指身后的楼梯，“二楼！”

从正午的阳光下进入昏暗的楼道，薛睿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过来。他摸上二楼，看到二楼狭长的走廊中每个门口都堆放着煤气灶、案板等各式厨房用具和生活杂物。还好，他在走廊外面的晾衣架上看到了一件随风摆动的地高校服，这才敲响了最近的房门。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应声打开了房门。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眼圈发黑，套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工作围裙，贴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衫，下着一条红色秋裤。一阵浓浓的鱼腥味儿扑鼻而来。她满面疑惑地看着门外的薛睿。“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许菲菲的家吗？我是她的班主任，我姓薛。”薛睿满面微笑。

那女人一愣，连忙堆出笑容。“是是！是菲菲家！您就是薛老师啊？老听菲菲提起您！我是她的妈妈。快请进快请进！”忙不迭地把薛老师让进屋里。

进了屋的薛睿一下子呆住了！这个所谓的家简略到了极致，就只有这么一间屋子！比薛睿自己的单身宿舍面积好像还要小一些。因为小，所以屋里充分利用了空间，所有体积不大、能被支撑起来的用具都被抬离了地面。小到镜子、书本，大到黑白电视、电扇，层层叠叠放在大大小小的壁橱里。踏踏实实落在地面的，只有一大一小两张床、几把旧折叠皮椅和靠墙立着的一个折叠饭桌。大床摆在房间正中央，小床挨着窗台，两张床中间拉起一面粉红色的厚实窗帘作为隔断。整个屋子唯一让薛睿眼前一亮的，是窗台上几盆旺盛翠绿的绿萝和吊兰，为这个斗室增添了一些生机。

菲菲的妈妈慌忙搬过来一把椅子请老师坐下。薛睿看到屋角的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饭盒，半开着盖子冒着热气，隐约飘来酸汤面叶的香味儿。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觉得事情比较急，下午又有课，所以我只好在大中午过来讨扰了！”薛睿客套了一下，直接说明来意。“今天菲菲向我请了两周的事假，说是家里有事。说实话，我不是信不过孩子，但作为班主任实在是有些担心她的学习，所以还是冒昧地过来了。”

“嗯，呵呵，您看还让您这么操心！这真是！菲菲这孩子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我们，真太谢谢您了！”菲菲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张得通红，不住地搓着手，努力微笑着。薛睿低头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满是细小的伤口，一道道一条条，密密匝匝，让人触目惊心！

“您别客气！菲菲是我的学生，她一向都很听话也很乖巧。只是如果一下子两星期不上课，我担心她会很受影响。”薛睿看着菲菲妈憔悴的神情和单薄的体态，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小心谨慎地选着用词。“如果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咱们家长能不能尽量克服克服？尽量不要让孩子一下子缺这么多课。毕竟菲菲当初凭实力考进地高，也是为了最终考进大学。”

“是，是，薛老师，你说得对！我知道。菲菲学习很努力，她小学初中都是我们厂区子弟有名的尖子生。唉，可惜，进了地高之后，优秀学生太多了！显不着她啊！您别看她表面上有说有笑的，她其实心事重啊！早知道让她上个技校早点儿上班挣钱去！要是菲菲是个男孩儿，也好啊！”

薛睿听得有些发懵。这菲菲妈说着说着，主题开始飘忽不定，眼神也开始变得空洞起来，她没有顾及薛睿的反应，而是继续搓着手，低头盯着破旧的木板地面，有些忘情地自言自语。

“大姐！我的意思是说现在。能不能您和菲菲爸爸商量商量，让菲菲早点儿回来上课？现在是高二的关键期，可不能让孩子分心啊！”薛睿有些着急，再次把话题挑明。

坐在对面的菲菲妈身子一颤！她抬起头，用为难伤心和有些不悦的表情地看看薛睿，“老师！您就宽宏大量，别处罚菲菲吧！她请假也真是迫不得已啊！他爸爸病了！病得很重！我们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啊！”说着，不禁哽咽起来，红肿的眼睛又一次变得湿润。

薛睿连忙掏出自己干净的蓝色手帕塞到菲菲妈的手里，关心地问：“菲菲爸爸病情怎么样？我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对不起啊，菲菲从来没跟我说起过，所以我，我现在才知道！”

菲菲妈并没有拿手帕擦眼泪，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条蓝色手帕重新叠好，又轻轻放到薛睿的手上，自己用毛衫的衣袖在脸颊上抹了一把。“您也看到了，厂子去年年初倒了！我和他爸全都下了岗。我去市场卖鱼。他爸要强，跟几个工友一起到南方打工。为了省钱供菲菲上学，他一天只吃一顿饭，在私营厂当翻砂工，那儿的人没人愿意干这种重活儿，他愿意干！一年后肺和肾都毁了，被送了回来。”菲菲妈小声地抽泣着，叙述着。那声音像一条锋利的刀刃，在一次紧似一次地切割着薛睿的心！“半个月前，人民医院催缴住院费和手术费，三万多！我们把买断工龄的钱、打工厂子赔偿的医药费，还有，还有菲菲下学期的学费都给交了！还不够！我，我们难啊！老师，您不能处罚菲菲啊！”

薛睿的内心在深深自责！自己的学生遭受了这么大的变故，自己却毫不知情！他不禁担心起菲菲！她还是个只有17岁的姑娘，她脆弱的肩膀和妈妈一起撑起这个家该承担了多少痛苦和压力！

“那菲菲现在在哪儿？她在医院吗？”薛睿急切地问，他恨不得马上赶到学生的身旁，好好地鼓励安慰一番，为她想办法出主意。

“哦，菲菲？哦，对，她去医院了，她去，哦，她去给爸爸送饭了！”菲菲妈楞了一下，眼睛游移不定地望着窗外。

薛睿回头看看屋角放着的那个还在冒热气的不锈钢饭盒，又看看菲菲妈，“大姐，你还没吃饭吧？”

“啊？”菲菲妈仓促应了一声，顺着薛睿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饭盒，顿时大惊失色！“呀！我忘了给菲菲爸爸送饭了！他这会儿一定在病房里饿着呢！”她慌忙之中看看薛睿，连忙鞠了一躬！“薛老师，您别介意啊？我这会儿得走了，菲菲爸还没吃午饭呢！您知道，医院的饭，不卫生。”说着，她就慌忙绕过薛睿，打算弯腰去提饭盒。

薛睿轻轻拉住菲菲妈的手，“大姐，你说实话！菲菲到底在哪儿？！”

菲菲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恍惚中的前后矛盾。突然，她噗通一声跪在了薛睿的面前，一把抱住薛睿的大腿，嚎啕大哭！薛睿被吓懵了，用力把她搀扶到椅子上，拿出手帕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劝解道：“大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我是菲菲的班主任，我有责任帮助你们！您千万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菲菲妈慢慢止住了哭泣，哽咽着抱着头，狠命地搓弄自己的头发。“都是我们害了菲菲啊！我这个当妈的没脸见人，连累了孩子啊！”

薛睿听得一头雾水，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了心头。他拉着菲菲妈的手，蹲在她的面前，“大姐，菲菲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你快告诉我好吗？”

菲菲妈把自己的手从头上挪开，悲怆地看着薛老师充满焦急的脸。“薛老师，我对不起菲菲！菲菲为了这个家，她，她把自己给卖了！”

“你说什么呀？”薛睿一听急了！“你这个当妈的在胡说什么啊？菲菲到底在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菲菲妈哽咽着没有说话，站起身，从墙上一个最大的壁橱中找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盒盖，拿出一团东西狠狠地扔在大床上！薛睿定睛一看，一摞厚厚的人民币！“大姐，这钱是哪来的？这么多？这是……”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这是五万！菲菲拿回来的！”菲菲妈怔怔地看着散落在床上的钞票，面如死灰！“这是菲菲拿自己的身子换的！”

薛睿浑身一哆嗦！又气又急又心痛的他一把拉住菲菲妈的胳膊，瞪着眼，厉声问道：“大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菲菲妈的目光依然注视着那一捆捆蓝色发灰的百元人民币。“为了给他爸治病，我到处借钱，四处碰壁。菲菲不忍心看我受罪。星期天早上，她告诉我，她，她认识了一个朋友，打算去找朋友借钱。”

“这怎么可能？菲菲妈，难道你相信菲菲说的话？！”薛睿有些生气。

“我当然不相信！可星期一，菲菲穿着校服说去上学，直到深夜也没回家！我就想着她去找她说的那个朋友了。我就试着打电话问了刘一兵。”

“刘一兵？”薛睿有些糊涂了。

“我以为是菲菲找的是刘一兵。菲菲说过，她觉得一兵善良，喜欢一兵老实。可我打了电话才知道，一兵那孩子根本就不知情！我谁也不能告诉，只能等在街口。”菲菲妈突然又是一阵急促的哭泣！“等到菲菲被车送回来，我狠狠地打她骂她才知道，那个男人比菲菲大了20岁！他是在用钱买菲菲的身子！他是个畜生！”菲菲妈又一次嚎啕大哭！

在菲菲妈痛彻心扉的哭声中，薛睿呆呆地站着，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头晕眼花！“那乘人之危的流氓到底是谁？！菲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到现在他们才认识了五天！”菲菲妈抽泣着回答。“星期六他们同学去吃饭，说是认识了一个大老板，一出手就是好几千！菲菲就想着找他借钱。因为菲菲爱爸爸！不想让爸爸没钱治病！造孽啊！那个姓朱的老板给了菲菲五万，凭着这臭钱，他折磨糟蹋了菲菲一整天！”菲菲妈突然一把抓起床上的钞票狠狠地扔到地上，砸到墙上！扔得筋疲力尽！半晌，她又开始抽泣。“那个人要菲菲再陪他两个星期，就给菲菲30万！菲菲硬是答应了！我，我没办法呀！要救他爸啊！菲菲早上临走时，专门洗干净了自己的校服，她让我别伤心，让我别告诉爸爸。她说，她说以后再也不舍不得穿这身校服了！她说，她今后再也没脸和薛老师还有一兵说话了！”说完，菲菲妈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无声、绝望地流着眼泪。

薛睿脸色铁青！当听到“周六”、“同学吃饭”等字眼儿时，薛睿瞬间明白了。菲菲就是在常盛的庆功宴上认识了那个老板。薛睿为此悔恨不已，他想抽自己耳光！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那么懦弱，不去干净利落地制止这个荒唐的联赛！他的怯懦，把纯真孩子们学习的校园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露给了物欲横流的成人世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漂亮可爱、单纯幼稚的许菲菲竟然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成为了联赛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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