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兵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下楼。他的脚步很沉重，他的心情也很糟。联赛如今已经一步步蜕变为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主动的、被动的、愿意的、不愿意的所有人，都无情地卷了进去，自己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和可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告诉常盛早做准备。但是，想到这几天常盛看自己的冷漠表情，想到常盛那天对肖芳的轻佻挑衅，他硬生生地阻止了自己。除去常盛，他只剩下了一个选择，薛睿。

刘一兵匆匆跑到一楼的教师办公室，大门紧锁。

刘一兵趴在窗台向里面张望，满怀希望在角落里看到薛老师高大的身影，但最后还是失望地离开了学校。从现在起，距离周六上午的比赛，满打满算还有40多个小时。要在这有限的时间内独立找到应对之策，不使蒙在鼓里的常盛气急败坏，还能抚平自己隐瞒消息的负罪感，的确很难！刘一兵落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盘算下午见到薛老师该如何向他汇报这件事，估计着薛老师会有什么好的办法缓和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

快走到书报亭的时候，刘一兵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书报亭外看着一本杂志。那个身影已经两天没和自己走在一起了。就在他犹豫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常盛已经看到了他，立刻放下杂志向他大步走了过来。

刘一兵有些紧张。看着常盛严肃的表情，他迅速地计算着常盛可能出拳的方向和轨迹，预估自己该如何躲闪和回击。如果今天，在这里，常盛要为了挽救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和优越感而与他单独对决的话，他绝不能逃避，即使被打成猪头也不能逃避。

不过意料之中的对决并没有发生。常盛走过来，只是站在了他的对面，嘴唇动了动，前后张望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你总算出来了。”

“哦，我拐弯上了个厕所。”刘一兵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干嘛要理他？

“你一个人？”

“嗯，你什么时候见我配保镖了？”刘一兵笑笑。

“我刚才看见肖芳骑车过去了。”

“嗯。”

“我喊她，她，她好像没听见。她，你，你们生我气了？”

“你说呢？”

“其实我那天是心情不太好，我没想当众公开你们的事儿。我其实……”

“常帅！”刘一兵第一次不客气地打断了常盛的辩解。“不管你想没想，你都说了做了。而且不客气地说，你当时就是希望我们俩成为众矢之的，最好能被薛老师当众斥责，能被所有同学耻笑。你希望看到我倒霉，你希望肖芳会因此伤心流泪。对吧？”刘一兵没有为对面的好友留情面，直言不讳。“今天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和肖芳真的就像薛老师说的那样，我们其实很简单。我们愿意简单地互相支持、互相理解，也愿意就这样一直坚守到高考，直到真正成为社会一员。我是想今后永远爱她，陪伴她，但我们都知道我们远远没到那个时候，我们现在没工夫谈情说爱！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父母不允许，我们自己也不允许。我们不打算在这儿发生什么，因为没有必要！”刘一兵向着常盛走近一步，和他脸对脸站得很近。“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那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信任我！请你信任肖芳！”

常盛睁大眼睛看着刘一兵，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喜悦。“那就是说，你会原谅我？我们还是朋友？”

看着这个大男孩儿有些委屈和神情，刘一兵的心软了。“你忘了，同样的话在你故意让军伟错怪我时，你也问过。朋友之间，没有什么原谅，而是信任！能够互相接纳缺点。我承认，如果当时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会伤心失落，所以你那天的行为我能体谅。但我真心希望咱们能平等、真心。”刘一兵轻轻推了常盛一下，和他一起往家的方向走。“你为了这个联赛，投入了那么多，使了那么多的心计，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除了那个点球，我没让你失望过！但你真的需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郑伟、亮亮和吕平会那样看待你？原因就在你自己身上！不要自作聪明，不要总考虑自己。足球是个团队运动，难道你球技好就能单独对战人家全队吗？！看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是队长也是班长，但你的地位是大家给的，要让大家心甘情愿，不要让别人成为你的附庸。我希望你能尊重每一个人。”

刘一兵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长的话，停下来之后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吞吞吐吐，也竟然没有被常盛打断。他扭头看常盛。

常盛低着头小心地走路，发觉好朋友不吭声了，才抬起头。“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建议。那，那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嗯。”

常盛终于绽放出笑容，又像往常一样揽住刘一兵的肩膀，大步地向前走。“我就知道，你是最支持我的！你说，肖芳，她会接受我的道歉吗？”

“会吧。她比我大度得多！”刘一兵也笑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走到了解放大道和春城路的交叉口，等着绿灯放行。常盛突然问刘一兵：“刚才是赵铭找你吧？说什么啊？”他的语气小心翼翼，“跟我，跟球队有关吗？”

“有关。周六的比赛一班也会请外援助阵，咱们上几个他们就上几个。”

“哦。”常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他们从哪儿请的外援啊？”

“不知道，我也没问。”刘一兵现在很清楚，现在两人仅仅是恢复了友情，两人关心的重点已大不一样。联赛，始终都是常盛心头的禁脔。刘一兵现在只想简单地做常盛的好朋友，不想在单纯的友情序曲中加入任何不和谐音符。

“一定是彭华军请的！他叔叔是行署办公室主任。”常盛又开始了一贯的分析和担忧，“也可能就是赵铭那小子干的。你说，如果他们多请来一个，或者直接从职业俱乐部挖来一个外援，我们该怎么办？”

刘一兵严肃地看着常盛：“你能不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吗？我们是课余时间踢场足球比赛，不是要去登陆火星！我们难道不能踏踏实实地踢一场球吗？就像薛老师说的那样，不能让大家快快乐乐一起游戏吗？你为什么总在担心这些场外因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啊？”

“没有没有，好了，我不去想那么多。不就是公平竞赛吗？咱们又不怕他们！我是金牌九号，你是萨摩刘，照样痛宰他们！”常盛哈哈笑起来。

两人走过马路，拐进家属院大门。“那我，还是不能上前助攻吗？”刘一兵忽然想起常盛那天发飙的起因，笑着问。

“你是中后卫啊！我可把后防线都交给你了！”常盛狠狠掐了一下刘一兵的肩膀，“不过，你要真想萨默尔附体去终结比赛，我总不能在场上直接抱住你不放吧？”两人相视而笑。

冷战了将近三天的两个男孩儿最终又走在了一起。

尽管如此，两个男孩儿却不约而同地保留了各自的秘密。刘一兵没有说出联赛同盟，因为这关系到自己对赵铭做出的承诺，也没有说出肖芳对常盛的真实评价，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始终张扬自信的男孩儿的自尊；常盛没有说出自己向年级长告发好朋友早恋，因为这种行为难以启齿，也没有说出那个让自己魂不守舍的兰兰，因为这更难以启齿。当然，也不会说出自己最大的秘密，因为那会让一连串很多人难以启齿！两个17岁的男孩儿，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足球联赛，早已在人生的道路上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走到八号楼单元门，常盛抢先一步跑到门旁边，学着富贵楼门童的姿势对着刘一兵深施一礼，“请吧！球星萨摩刘！”

刘一兵被常盛的礼仪给逗乐了，慌忙也冲着常盛鞠了一躬。两个人哈哈大笑！

“小盛！”从不远处的甬道上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惊得两个男孩儿连忙回头。马海霞满面怒容地站在两人身后。她紧走几步，不客气地推开站在门口正中间的刘一兵，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对着儿子高声怒斥：“你有病啊！干嘛在人家面前低三下四的？！你个没出息的货！整天就知道踢球，你一脚把老常家和老马家几代人的面子都踢没了！”

在妈妈的训斥声中，常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抽搐了几下，委屈地看看刘一兵，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

刘一兵连忙跑到马海霞母子中间，勉强微笑着对马海霞解释：“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俩刚才开玩笑呢，我们互相鞠躬是在玩儿呢。您别生气。”

“有你们这么玩的吗？！”马海霞不依不饶，恶狠狠地盯着刘一兵，然后甩过去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继续对着儿子说：“你跟谁玩儿不行？非要瞄着那一家子死心眼儿？！让你爸知道非骂死你不可！跟我回家！”说着，拉着儿子的手一使劲儿，就要往单元门里走。

常盛猛地挣开妈妈的手，沉默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狠狠地瞪着妈妈，那眼神愤怒、悲凉、迷茫，让马海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马海霞的指桑骂槐，让刘一兵在这一刻明白了前天晚上爸爸刘建国与自己谈话的用意，体会到了校园外真实社会的冰冷。那些站在权力高台上的人，永远不会用正眼看待台下的人！他们习惯了被膜拜，他们痛恨被冒犯！刘一兵意识到，对爸爸的支持并不是自己一两句大话空话就能实现的，那条道路充满了艰险！

刘一兵没有再说话，默默地看了看常盛，绕过马海霞肥胖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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