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拼尽全身的力气把身体向外伸展，用蜿蜒的根茎四处出击。它极力展开明亮嫩绿的叶片，畅快地拥抱阳光，呼吸氧气，仿佛一位长发披肩的苗条舞者在聚光灯环绕的舞台中央定格最后的舞姿。这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一幕让薛睿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薛睿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的头，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凝望着那盆欢快的绿萝。他回想起自己当年在柳林县一中熬夜苦读备战高考的日日夜夜，想起远在上海徒留思念的女友，想起自己带着复旦毕业生的自豪来地高报到的一瞬，想起方校长对自己的教诲，然后，又想起刚才和年级长之间的交锋。这一幕幕对比鲜明、冷暖自知，让薛睿百感交集。

有人为自己的茶缸里倒进一杯开水。薛睿抬起头，慌忙站起身向李老师道谢。李老师把开水瓶放到屋角，走到薛睿面前。“小薛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第一次担任班主任，压力大担子重，很多事情得看开些。那老童，说实话这十几年也不轻松，好不容易当上了年级长难免心态有点儿失衡。大家各让一步吧！”

“李姐，谢谢你！我听你的话。其实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们，你们是我的前辈。只不过刚才童老师太过于咄咄逼人了！”

“嗨！地高是全地区的教学招牌，地高是升学率的象征。就像你刚才说的。”李老师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刚才我没走远，我实在担心你们俩会打起来。”薛睿和李老师一起笑了。李老师接着说，“就像你说的，教师的本职就是教书育人。可你知道吗？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受得住清贫的考验。现在电视里报纸上到处宣扬高贵的生活，宣扬那些商业精英千万富豪，有多少人会安心现状心甘情愿地拿几百块的死工资？你还年轻，要比我们更能适应这个社会才行！你不适应的话，过不了几年，走进校门的孩子们甚至将来你的孩子也要逼着你去适应。这是时代的趋势。这地高，不可能成为世外桃源。”

薛睿默默沉思。他知道李老师的劝告有道理，但心中依旧有些棱角不愿被磨平。“可无论社会如何演化，人的理想、信念、本心总应该保持不变吧？”

李老师笑了，笑得很温柔。“所以说啊，这就是我要说的要点。无论别人怎么变，你自己总要把持好方向才行，不然不就成了行尸走肉、随波逐流了？我知道你很欣赏刘一兵。你欣赏他是因为你们俩在这一点都保持了本心，你们骨子里是一路人。现在恐怕你不仅仅是刘一兵的班主任，你还成了他的大哥哥，他的主心骨。能跟学生做朋友当然很好，但你不能因为欣赏一种人就刻意忽视另一种人。任何一种特质的孩子在老师的心目中应该都是平等的，都应该得到老师足够的关心才是。包括你们班的常盛。对吗？”

薛睿浑身一震！李老师这番劝导提醒了他。他意识到，年轻气盛的自己在这段时间的确是过度地偏向了刘一兵，不自觉地厌恶常盛一贯自大张扬的做派。可常盛只比刘一兵年长一个月，他毕竟也是孩子啊！他是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才会向童华盛求救，他认为自己这个班主任一定不会理睬他的痛苦。为此，薛睿感到了自责。

李老师重回到座位上批改作业，而薛睿却心潮澎湃。他决定要尽快和常盛好好谈一谈，化解彼此的误解。但现在，还有一件急切的事情要解决，那就是许菲菲。薛睿拨通了许菲菲家的电话，很快就有人拿起了电话。当听到薛睿要找许菲菲时，那人很不耐烦：“烦死了！怎么这两天老有人找什么许菲菲啊？我这是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这胡同里住着好几千人，我哪认识什么许菲菲还是李菲菲？对了，是不是你小子昨天晚上威胁我来着？再打过来我报警了啊！”电话断了。

薛睿被这顿抢白搞得云里雾里。他拿过学生登记表，反复核对，没错啊！他站在电话前沉思了许久，抄下许菲菲填写的家庭地址，决定今天就来一次突击家访，解开心中的谜团。

22

历时一百分钟的英语测验正在进行。努力答题的刘一兵觉得自己发挥得还行，除了那令人头疼的听力题。张霞老师的录音机是她自己的个人用品，也可能是磁头脏了，或者磁带旧了，本来字正腔圆的伦敦音荒腔走板，搞得一屋子同学怨声载道。张老师羞红了脸，只好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重新倒带播了第二遍。但坐在后排的郑伟连同几个女生仍旧高高举手表示没有听清。被逼无奈的张老师实在没办法，再播第三遍，边播边自己再复述一遍，总算把听力题给熬了过去。看着同学们开始写笔试部分，张老师才放下心来。她把录音机的电源拔掉，自言自语地说：“还金字招牌！泱泱名校，连个正儿八经的语音教室都没有！”坐在讲台的椅子上发愣。

在河阴这种相对闭塞的四线城市，张霞即使身处教学水平最高的校园内，也依然能够体会到自己的无力。她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与薛睿同一年作为引进人才来到河阴地区高中任教。她了解英语学习的精髓，那就是一定要让学生拥有完全投入的语言环境，这样学生们才能克服语言学习的不适期。刚刚任教时，她坚持在她教学的三个班进行全英语授课。可没过几天，当时的年级长冯谦就找到她，委婉地让她照顾一下进度，尽量还用汉语串讲。她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其他两位同年级英语老师不满意她的做派，多次找年级长告状，威胁说要是不把教学方式改回来就集体请病假！她很委屈，但又不得不照做。年轻的她难以想象，在沿海城市已经和世界同步的年代，一场算不得什么的教学改良，竟然也会引起一场风波！

被临近正午的阳光笼罩着，张霞浑身暖烘烘的。她静静地坐着，扫视着学生们认真答题时各种各样的表情。她看方晓静时，嘴角浮现出笑意。方晓静正奋笔疾书，写着最后一段英语短文。这姑娘是班里英语成绩最好的，可她的成绩并不真正属于地高，而要得益于在省外贸系统工作的母亲。张霞再看看丁岚，丁岚已经在检查试卷了。这个姑娘很踏实，下的完全是硬桥硬马的苦功夫！还有肖芳，这个聪明的姑娘喜欢总结归纳方法，成绩在稳步提高。张霞看到常盛，皱了皱眉。与其说常盛在考试，不如说他在苦熬这段时间！他不时地抬头看看窗外，不时地看看自己，又时不时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两笔。唉！不看也罢！张霞又看刘一兵，这孩子也不错，踏实刻苦，但学习方法上有些问题，有时间得提示他才行。

想到这里，张霞轻轻走下讲台。伴随着轻微但清脆的高跟鞋的敲打声，张霞走到刘一兵的身边。刘一兵正在低头写最后的英语作文。张霞弯腰看看他的试面，不错，基本上没有啥错误，再看他写的作文。这孩子写的都是最基本的句型，没什么新意，不像方晓静，总是会写上几个让老师眼前一亮的的生僻词，不过刘一兵的方法也对，能够确保不出错误。发觉张老师一直在自己身边站着，刘一兵抬起头，张霞示意他继续答题，拿起课桌上的笔记本。那是刘一兵自己准备的练习题，上面都是用心手抄的各科题目错题本，附有详细的解题以及证明思路。张霞合上笔记本，看到背面被刘一兵列上了每天的学习计划：“周一晚上干语文，周二晚上搞定代数，周三晚上摆平英语……”张霞会心一笑，轻轻放下，回到讲台。

下课铃响起，大家把卷子从后往前传。刘一兵长舒一口气，侧脸看肖芳，却正巧看到窗外有个人影正在冲他招手。他定睛一看，那个男生是一班的，很面熟，但却叫不上名字，也从来没说过话。他点点头，等着张老师宣布下课后，就直接来到了门外。

靠着栏杆的男生一把扯住刘一兵的衣袖，拽着他一路跑上五楼。男生重新倚靠着走廊栏杆，微笑着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铭，一班的。”说着，跟刘一兵握了握手。“不好意思，把你抓到五楼，我就是想告诉你件事儿，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了周六，就很有可能闹得不愉快。”

“你是说球赛的事吧？我知道，周六是一班对三班。”刘一兵笑笑。

“没错。我找你，是球队全体同意的。不过我告诉你之后，要不要转告其他人，那就你自己看着办了。”

“呵呵，咱们不就是踢场球玩玩吗？难道还会有什么惊人内幕吗？”刘一兵没有听明白，但为了表示友好还是善意地笑笑。

“玩玩儿？”赵铭扬了扬下巴，抱着肩膀，“一兵，我可告诉你，弟兄们可不会随便这么玩玩。既然上场就要赢！别以为有个教委主任的儿子就所向无敌了！我们一班也不怵谁！你们能请外援，我们也可以！”

赵铭看着保持微笑的刘一兵，好像看出了他的担忧。“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就是大伙儿讨论了一下，觉得明人不做暗事，应该提前告诉你们一声，公平竞赛嘛！我们都知道，张涛偏向你们，连冯老道也偏向你们。我们不在乎，也不会搞阴的那一套。不像某些人，请个外援还搞突然袭击，鬼鬼祟祟的！”

“我明白。谢谢你们！”刘一兵一时语塞。

“唉，也就是你了。这事只能跟你说。怎么说呢，你比那小子实在，知道个轻重。我就干脆直说吧。”赵铭走到刘一兵跟前，压低了声音，“上次五班吃了亏，气得不行！我们几个班，除了二班之外，现在已经达成了同盟，只要碰到你们班就往死里磕！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吧。这同盟的事情我建议你最好别说。”赵铭笑了，用脚踩踩栏杆的基座，“省得那小子知道了，狗急跳墙，再想出什么歪点子。李宇阳建议我找你商量，他夸你心里有数，他的建议应该没错吧？”

“嗯！我知道了。我会保密。”刘一兵勉强笑了笑。“你们的外援从哪儿请的，总能告诉我吧？”

“巧了！你们有一个外援姓唐。我们请的那两位，和他以前是队友。所以，”赵铭背起书包，“我们很期待周六上午，一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咱们球场上光明正大地见高低！”他哈哈笑着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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