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地高行政楼三楼副校长办公室里，冯谦副校长正在一本正经地指挥着张涛往墙上挂油画。本来，往墙上钉几个钉子，再把油画端端正正地挂好，是件极为简单普通的小事。但在冯谦这里就成了大事。他一会儿考虑角度，一会儿考虑风水，最后又考虑油画与周边家俱的色彩搭配，不停地改变主意。年轻力壮的张涛举着实木框的油画在桌上椅上沙发上跳上跳下来回比划，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历经半个多小时的艰苦战斗，终于大功告成！冯谦叉着腰，颇为行家地站在门口，满意地看着画布上斑驳的色彩和扭曲的形体，微笑着对张涛赞叹道：“小张，你看这油画，要说还真得是大师出手才有意境啊！”

张涛顺着冯谦的眼光，盯着画看了半天，手挠着头，小心地问领导，“校长，就这？这还是大师的手笔？都变形了！我咋觉得我四岁的小外甥在墙上画的都比这顺溜呢？”

冯谦抬手打了张涛后脑勺一巴掌。“你懂个屁！这是人家毕加索的代表作《格尔尼卡》！这他妈叫印象派！你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张老师！你也配！”

“是是是！领导教训得对！”张涛揉揉后脑勺，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心里美滋滋！这能让领导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才是领导真正的贴心人！张涛最羡慕的就是教委的史主任，虽然只是个副科级干部，那在教委当家人面前真正算得上说一不二！所以，这一巴掌挨得值！

冯谦继续欣赏了一会儿大师名作，回头看张涛还毕恭毕敬地站在自己身后，感觉很是受用。他让张涛坐在沙发上，自己靠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对了，前天的比赛你表现不错，及时化解了学生们的冲突。最重要的是，让三班赢了比赛！”

张涛非常高兴。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向领导展开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校长，您说的真是没错！那天那两拨半大小子就快打起来了！还好，”他本想说还好是刘一兵提醒了他，又生生给咽了回去。“还好，幸亏我及时找到了折中的办法。”

“嗯！”冯谦重重地点点头。“我说张涛，下一场也别松劲儿啊！常盛他们要跟一班打比赛。这三班有常盛，但一班的彭华军和赵铭也都跟地委领导沾亲带故的，你小子还得亲自上场，输赢无所谓，可千万别出啥乱子！”

“您放一万个心就是！”张涛拍拍胸脯。然后他看看冯谦此时有些严肃的表情。“校长，我还是有件事没想通。您说这联赛要踢十四轮，难道还要跨暑假吗？再说过了暑假这帮小子就高三了。他们就这么愿意陪着三班，哦不，陪着常盛没完没了地玩下去？”

冯谦瞪了张涛一眼，“你啊！要不说你头脑简单呢！我就实话实话说，这联赛也就是常盛那个不懂事的小子一时间心血来潮！兴许再踢个几场也就没啥乐趣了！你想，当球迷在场边喊几嗓子骂两声还行，还能真去当职业球员？那家伙！天天踢天天练，常盛那小公子哥能熬得住？”冯谦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上好的毛尖，把茶杯端在手上捂着。“依我看，也就再闹腾几个礼拜，让那小子出够风头就算了。”

张涛连连称是。“那校长，我觉得常盛这小子不简单，愣是请来两个高水平外援！我昨天听代远说，两个外援出场费好几千啊！不过那水平是没说的，真能去打甲A了！他还把凯达的老板忽悠成了球队东家，您说这小子不是疯了吧？”

冯谦一愣，微微点着头。“要说这常盛是有点儿玩得过头了。你记住，一定要安全第……”“一”字还没说出口，门就被推开了，童华盛气呼呼地闯了进来！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冯谦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洒到了裤子上，而张涛则直接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满脸通红的童华盛看到张涛也是一愣！毫不客气地拉着他的袖子往门外推，“张……张涛，对不住，你先出去散散步！我这儿有急事要跟领导汇报！”张涛看冯谦没有阻拦，知道有大事发生，就顺势被童华盛连推带拉地出了门。

童华盛把门关上，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冯谦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掏出手绢擦擦裤子，很不高兴。“我说老童！你都快退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分寸？”

童华盛连头都不抬，粗粗地回嘴：“我快退休了也忍不下这口气！娘的那个姓薛的生瓜蛋子楞仗着有老方的支持，仗着复旦毕业生的牌子，都快跑到我头上拉屎了！”

冯谦看着童华盛的白头发，笑了两声，“我当是谁呢？你说薛睿啊！”他走过去坐到童的身边，压低了声音。“你老人家别着急嘛，老方退休也就这一年多的事儿，在这之前咱们得低调，把常主任的爱子平平安安地送出地高。到时候我当校长，你临退休前肯定是副校长！那姓薛的，你要看着高兴，我让他给你当秘书去？你天天拾掇他玩儿！好不好？”

“我才不稀罕他！给我提鞋我都不要！整个就是一个该掐的黄瓜秧子！”童华盛继续发泄着怒火。他走到桌前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也不管冯谦嫌弃不悦的眼神，接着说：“我可提醒你啊！薛睿那小子刚才可是竹筒倒豆子，把咱俩羞臊了够！他早就看着你我照顾常盛不满意，还在班里使劲儿抬高刘一兵。他知道这俩小子家长的关系还敢这么干，明显就是在让咱俩难堪！”他看冯谦默不作声，抬高了嗓门：“你别不在乎，这小子心细着哪！说不定还在收集咱俩的黑材料呢！老子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就是为了让这小王八蛋欺负我？没门！”

冯谦站起身，走到窗台，拿起花洒为那盆翠绿的文竹浇水，然后又放下花洒，看着空无一人的操场。“他一个年轻教师，能把咱俩怎么样？”他回过头看看依然激愤的童华盛，“告到老方那儿？那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会帮他？告到教委？咱照顾的是谁？所以啊，你放心，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他，就不会有什么乱子。咱们现在是过渡期，最好一切平静。”冯谦突然停住，疑惑地盯着童华盛的眼睛，“不对啊！上次他拒绝交出试题和答案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不去打草惊蛇吗？”

“哦，嗯，是这样，”童华盛被冯谦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坦白。“昨天常盛去找我，说薛睿打击他，在课堂上还公开维护刘一兵和肖芳早恋。所以，所以我想着过去吓唬吓唬他。”

“你啊！真是糊涂！”冯谦有些生气。“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你可一定要记住了！现在咱俩需要的是稳定，是不出乱子！我为啥支持常盛搞这姥姥不亲舅舅不疼的足球联赛？就是为了稳住那常主任和史向荃。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拾掇薛睿，是为了稳住老方！为什么现在不能动刘一兵和肖芳？那是为了稳住薛睿！你明白了吗？！”

童华盛被这顿绕口令绕得有些头晕，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你以为那常盛在你面前毕恭毕敬的，就是个老实孩子？”冯谦过去拍拍童华盛的肩膀，“你看错了！那小子花样多的是！他为了弄这个联赛，他绕进去多少人？你，我，史主任包括他的亲爹，不都在围着他转！”

“那也不至于啊！比赛他踢着，班长他当着，刘一兵也挺给他面子，大家还叫他们俩海尔兄弟。那为啥他还要告发刘一兵早恋呢！我也是有点儿纳闷儿。”这时的童华盛被冯谦说了一顿，这才慢慢消了气儿，觉察出常盛的一些异样来。

“为啥？”冯谦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儿，“原因很简单啊！常主任的公子自从来到地高，在你我的帮衬下有点儿忘乎所以了。以为我不知道？他觉得凡是他想要的东西都能顺利得到，包括那个，嗯，对，那个肖芳。可人家是大姑娘大活人，咱俩无能为力了吧？这真正想早恋的，其实是常盛他自己！”

“啊？”童华盛恍然大悟，走过来瘫软在沙发背上。

冯副校长侧脸看着童年级长，“你以为这个小爷是好伺候的？你给的越多越痛快，他就要的越多越急迫！你可别犯老毛病，轻易被人当枪使！常主任要的，是常盛顺利拿走地高那个唯一的文科报送名额，咱们这一年多一切举动都是围绕这个战略目标！咱们要的，是地高未来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位置。咱们和常主任，是公平交换！咱表面上对他客气，但实际上还真犯不上怕他。咱们权衡的是利益。一句话，领导也不能一直惯着不是？别看老子只是个教书匠，论韬略，老子也不怵谁！”

童华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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