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这在以考试多、作业多、补课多“三多”著称的地区高中，更是家常便饭。老师们面对学校严苛的升学率和教学任务，动不动就要祭出法宝。按照地高的传统做法，考试过后还要由班主任当众公布成绩，对排在后十名的学生实施严厉的制裁：作业翻倍。

周三上午的第三四节课是英语课，文科班翘首以待的英语阶段测试就要开始。全班同学都早早坐到了位置上，等着张霞老师走进教室。等待，总是难熬的，何况是等待考试。同学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沉默不语，有的东张西望，用各种神态诠释内心的焦躁和紧张。

刘一兵同样紧张。但当他和隔着过道的肖芳对望一眼，看见肖芳嘴角上翘，露出一丝微笑时，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自从经历了周一晚自习前的那场球队风波，他的信心更加坚定，要用最好的状态战胜每一次考试，要用最好的状态向肖芳证明自己的实力。

严苛的家庭往往会培养出敏感的孩子。这一点刘一兵深有体会。短短的两天时间，他就敏感地觉察到校园和班级里许多微妙的变化。

首先，年级长童华盛在文科班门口转悠的次数明显增多。圆脑袋戴圆框眼镜的童老师这两天屡屡出现在走廊的窗外，眼神凛凛地扫视教室里每一个学生听课的神情，最后的目光总是落在他或者肖芳的脸上。刘一兵被冷酷的眼神盯着，总是一阵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心里打鼓。而肖芳的表现就比他出色得多。肖芳的办法很直接，那就是迎着童老师的目光直直地看过去，还故意摆出迷惑不解的样子。这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回击方式总是能让年级长非常尴尬，怏怏而回。

其次是班里的几个同学。常盛自不用提，不仅这几天始终独来独往，也不再轻易回头和刘一兵说话。其实刘一兵在心里早已原谅了他，明白要一贯顺风顺水的常盛接受现实，需要很长的时间。至于这段时间到底多长，刘一兵也不知道。他唯有默默等待。反倒是坐在第一排的吕平，让刘一兵大感意外！吕平总是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机会回过头远远地看看自己，那眼神怪怪的，忧虑占多数，失望占少数，或者正相反，失望占多数，忧虑占少数。可能是长期以来吕平都把不太爱吭声的自己当成了他在班上的伙伴或者盟友，结果这几天自己又是进球又是吵架还突然傍上了才女肖芳，让他有点儿失落吧？

最后，是许菲菲。这个漂亮、单纯的女孩儿突然变得神秘兮兮！周一全天失踪，周二红肿着眼睛来上课。当刘一兵告诉她，周一晚上她妈妈四处打电话找她时，许菲菲的眼神让刘一兵毛骨悚然！那简直就是一把刀，透着绝望、凄厉和埋怨！让刘一兵把要说的话统统咽回了肚子里，连看都不敢再看她。而代远更惨，本想例行过来讨好一下，却被许菲菲吓得面如白纸，呆若木猴！就在今天早上，刚刚来到教室的许菲菲连书包都没放下，丢给刘一兵一张假条，让他代为交给薛老师，然后扭头就走。肖芳想拉住她的手说句关心的话，没想到却被她狠狠地甩开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这时，张霞老师左手拎着录音机，右手夹着厚厚一摞卷子来到了教室。大家看着那个录音机，不住地哀叹！张老师在哀鸿一片中弯腰为录音机插上电源，一边招呼英语课代表方晓静上来分发卷子，一边微笑着说：“你们忘了？英语高考时可是有15分听力题啊！难道你们专攻语法，不稀罕这15分了？反正我是为你们负责，只要是考试就要全力模拟高考的氛围！”

地高不会像沿海发达地区的高中那样能请来外教，自然无法营造英语的语言环境，大部分的同学学习英语还是习惯性地背单词、记语法，所以大家平时都比较怵听力测试。刘一兵也害怕听力，而且因为肖芳，这次比以往更加害怕！肖芳的心很细，她专门找了一盘配合教材的听力磁带，昨天中午交给了刘一兵，叮嘱他抽空戴耳机听一听。结果刘一兵晚上睡觉时戴上耳机很快就呼呼大睡，等早上醒来发现随身听也没电了。这下完了！刘一兵为那宝贵的15分心疼不已，更为要让肖芳失望而担忧！

22

在刘一兵为突如其来的听力测试而懊悔时，高二三班的班主任薛睿与高二年级年级长童华盛之间又爆发了新一轮冲突！

第三节课的预备铃声响过之后，没有课的薛睿正坐在一楼办公室里，看着刘一兵匆匆送来的那张请假条发呆。请假条是许菲菲写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被揉得皱皱巴巴，上面用圆珠笔简短地写了一行小小的字“薛老师，本人因家里有事，需请事假两周。请您批准。许菲菲。”最后一行写着时间，1997年4月9日。薛睿心中疑窦丛生。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自己还没批准呢，人就已经走了。况且都到了高二下学期，测验考试一场接着一场，怎么能如此随便地请假呢？还一请就是半个月！菲菲的家长也是！家里会出多大的事情？让一个面临高考的孩子这么长时间不上课，难道他们真的放心？

薛睿想到这里，从抽屉里翻出文科班的学生情况登记表，找到填有许菲菲家里电话和通讯地址的那一栏，默念着电话号码，走到对面桌上的办公电话旁，打算找许菲菲的家长沟通一下情况。

“薛睿老师，有时间吗？”背后传来童华盛低沉的声音。薛睿连忙转过身，满面微笑着迎候刚从门外进来的这位老前辈。当三年前薛睿刚刚进入地高任教时，童华盛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前辈总爱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头叫他“小薛”，几个星期前，薛睿从童华盛手中接过了文科班班主任重担时，他被称为“小薛老师”。而自从前段时间两人因为历史测试题上交备案一事吵了一架之后，童华盛便不再正眼看他，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相当正式的“薛睿老师”。这就意味着，这位薛睿的顶头上司，从今以后就是和他公事公办的关系。若不摆出雪地裸跪哭求的姿态，休想得到领导的宽恕！

想虽是这么想，薛睿还是一脸热情地请年级长坐下谈。但童老师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薛睿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就非常不快地说：“这都上了大半天课了，你怎么连个教案都还没拿到桌上？也不收收作业。你的办事效率和教学态度可是需要好好反省一下了！嗯？”然后摆出一副警惕的样子盯着薛睿，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悖逆之词。薛睿低头笑笑，没有出声。反倒是拎着录音机抱着卷子准备上楼的张霞看不过去，站在门口抢白了一句，“年级长！您可不能对我们小薛这么苛刻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是出了名的爱干净整洁。照您的说法，谁的桌上越乱谁就工作越认真吗？真是的！”说完，丢下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上楼监考去了。

童华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屁股坐到薛睿的椅子上，左手搭在桌上，手指还轻轻敲着桌面，表情复杂地看着垂手而立的薛睿。这个坐姿是他观察冯谦之后专门学来的。因为他听说，当领导长时间看着下属不说话时，那些心怀叵测的下属往往会心里发虚，自动露出马脚来。即使下属心里坦荡荡，这种不平等的对峙也会在心理上增添领导一方的优势。今天，他把这招活学活用在了薛睿身上。

“薛睿老师，”童华盛刻意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不紧不慢，“这学文科的学生们思想都比较复杂，不像理科生直来直去。你这段时间有什么心得啊？我虽然是年级长，但对文科班毕竟还是很关心的！”

虽然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空空荡荡，但教语文的李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她听到童华盛拿腔拿调的说话，实在忍俊不禁，噗哧笑出了声。等她抬起头，发现年级长正满腔怒容地看着她，连忙拧上钢笔，站起来从薛睿他们尴尬地笑笑，躲了出去。

看着李老师走出了办公室，薛睿客客气气地回答：“是这样，文科班的学习秩序还是比较正常的。几个学习尖子明显起到了带头作用，学习氛围不错，大家比学赶超。尤其是刘一兵，担任团支书以来能够热心帮助同学，而且自身也很努力，在数学方面下了不少……”

“啪”！童华盛使劲拍了一下桌子！那声响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拍得薛睿一惊！“还刘一兵！天天就知道个刘一兵！他们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吧？！整天就知道袒护刘一兵！”童华盛恶狠狠地看着薛睿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这小子在班里拉帮结派，还色胆包天地写情诗谈恋爱！这样下去不出事才怪！还有那个肖芳！一个大姑娘家，天天自由散漫，对啥都看不惯，还厚着脸皮和刘一兵出双入对！你这个班主任眼瞎了？！不想着去制止，还怂恿他们，你想当月老？！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薛睿被童华盛突如其来的训斥和侮辱扎得浑身发抖！他那只被桌子挡住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盯着童华盛的满头白发。“童老师！我不知道是谁在您面前说的这些不实之词。但我作为班主任，我有权利按照正常的教学秩序和正常的逻辑来判断学生们的言行！您如果是来逼我处罚刘一兵和肖芳的话，恐怕我要让您失望了！我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单纯、善良的孩子，他们也只是简单的互有好感而已，并不是某些人说的早恋！”

童华盛不能薛睿说完，忽的站起来，盯着薛睿的眼睛，“看来，你是准备和我对着干喽？你公开袒护早恋的学生，还胡扯什么复杂简单之类的废话替他们打掩护。你以为别的学生都是傻子？！你不要以为老方让你做了班主任你就无法无天了！你也不要以为老方能永远地保护你！年轻人！不要忘乎所以，不要得意忘形！”说完，童华盛一把推开站在面前的薛睿，大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还楞在那里的薛睿，“薛睿老师，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你对冯副校长和我如果有什么不满，不要把怒火发泄在学生身上，不要让优秀的孩子感到不公正！你这样做，有违师道！”

童华盛得意洋洋地抛下这句话，刚要抬腿出门，没提防身后的薛睿怒吼一声：“童老师，你站住！”童华盛被吓了一跳！他刚一转身的工夫，薛睿高大的身材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童华盛有些害怕，他看着薛睿圆睁的双眼，不由地后退一步，“你要干什么？”

薛睿瞪着童华盛，声音颤抖着，“童老师，你说，究竟是谁在有违师道？！究竟是谁在挟私报复？你说说看，你为什么一年多处心积虑地收集测试卷子和答案？你到底瞒着所有的老师同学在讨好谁？你为什么每周五晚自习都要把常盛叫到你的办公室开小灶？还有！”薛睿往前迈出一步，虎视眈眈地逼近童华盛。“冯副校长那天不把常盛的政治试卷交给我，真的是因为常盛字迹潦草？！常盛的真实实力到底怎么样？！你能凭良心说话，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童华盛站在门口，先是一阵东张西望，再抬头看看薛睿，“你说什么呀？你别在我这儿胡搅蛮缠！”

薛睿冷笑一声，“我胡搅蛮缠？童老师，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到公正，说到复杂和简单，我倒是还想好好地劝劝您！说破大天儿去！您就只是一个人民教师，以教书育人为己任。当好一个教师，真心实意地做好本职工作关爱学生并不容易。我劝您不要再掺杂进各种私念！当年您不就是把简单的事情给搞复杂了，才弄得自己十几年心里不痛快。难道，您还想再重蹈覆辙、晚节不保吗？！”

“姓薛的！你个黄瓜秧子！放你的屁！”童华盛在薛睿面前，暴跳如雷！薛睿一气之下揭了他的老底儿，使他脑门上青筋暴起，使他浑身血脉喷张！此时他想抬起手狠狠地赏给这个口无遮拦的薛睿一巴掌，但身为年级长动了手又实在不妥，最后气得一跺脚，怒气冲冲地撇下薛睿，直奔不远处的行政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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