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自习，地区高中三个年级一天紧张的学习已经接近了尾声。与白天的书声琅琅相比，眼下的四楼走廊里人影稀稀落落。栏杆、窗台、墙壁，都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黄。下午放学没有回家的同学，有的结伴到林荫路上去买小吃充饥，有的依旧呆在教室里看书学习，也有的借着这段宝贵的时间到操场上疯跑发泄精力。

此时的地高校园和散落在各处自由活动的同学们，在刘一兵眼中，却是最为闲适自然。因为只有这个时刻，那些充满稚气洋溢青春的面孔才能自由地绽放着笑脸。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这才是一个校园本该拥有的活力。

刘一兵正在凭栏远眺，肖芳轻轻来到身边，和他并排倚靠在栏杆上。刘一兵把头歪在自己的胳膊上，静静地，侧着看春风吹拂肖芳短发这幅美丽的画面。肖芳把姿势保持了一会儿，扭过头轻轻嗔怪道：“看够了没有？还看！”刘一兵微笑着没有吭声。不管是肖芳高兴还是生气，在他看来，都是那样的惊艳。他像一个贪得无厌的收集者，疯狂而又勤奋地收集着肖芳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脑海中汇编成册，留着带入沉沉的梦境。他又像一个药物依赖者，把肖芳的每个表情，每个眼神都当成了救命的药丸，迫不及待地服下，应对回家后的漫漫长夜，应对自己小屋中昏黄枯燥的灯光。

刘一兵关切地问：“早上的事不生气了吧？我挺担心。中午就想跟你说，别在意。那小子就那个德性。可是你中午一下课就走了，没来得及。”

肖芳把脸扭过去，闭着眼睛继续享受着春风拂面。“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当时就是试探试探。”

“试探？试探什么啊？”刘一兵大为不解。

“试探国王啊。”肖芳双手支撑着整个头仰起来，下巴上翘，舒畅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么生咱俩的气。”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向刘一兵眨眨眼睛。“而且，试探成功！证明了我的猜测。”

“你在说什么啊？”刘一兵似懂非懂，被这个大圈子饶得晕头转向。

“难怪许菲菲他们都说你老实得都快实心儿了！”肖芳又是一个生气的眼神，本想抬手打刘一兵一下，但顾忌到身后不断有同学走过，就顺势用手理理头发。“早上我有点儿疏忽了，只想着和你说说话，忘了还有他在。后来看他气势汹汹地进了教室，你呢，又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就担心你们俩闹掰了。所以就故意找他问话，看看他反应如何。”

“那结果好吗？”

“不怎么样！看来他是恨上你了，还有我！”肖芳说到这里，哈哈笑起来。

“那你还笑？！”刘一兵有些着急。

“一兵，他恨谁或者不恨谁，有什么要紧呢？”肖芳笑过之后的神情变得认真，“我们干嘛要介意呢？你忘了薛老师说的？互相支持互相帮助！我们好好地学习，好好地生活，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呢？我们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就足够了。你说呢？”

“是。”刘一兵忽然发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偎依在心爱女孩儿身边的小淘气，是那么的荒唐可笑！认真做好自己，干嘛老是担心别人的看法呢？这段时间，他为联赛而烦恼，为张军伟错怪自己烦恼，为常盛的怪罪烦恼，可回头看这一切，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安静与纷乱，其实就在内心。“你说得对，不管多么复杂的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简单应对。”

“想通了？”肖芳又是一笑，“你这个人厚道，让人有安全感，但是喜欢钻牛角尖，你不觉得吗？别老是把所有问题都往自己身上背，那样会很累的。而且，而且，我也会很累的！”

“嗯。”刘一兵知道，这句话证明了这个可爱的女孩儿已经主动走进了自己的生活，证明了她愿意和自己共同进退！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相视而笑。他的眼神直白，她的眼神热烈，两道看不见的光束在极短的距离上，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地进行着眼花缭乱的聚变反应！

一线绯红忽然悄悄爬上肖芳的脸颊，“你，那首诗真是为我写的？”

“是！”

“你就这样一直憋在心里？”肖芳关切地问。

“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习惯了。”

“小傻瓜！”

落日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平静。刘一兵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再习惯性地呼叫那个不存在的时光机器！因为他觉得不需要了。只要自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干嘛依赖个机器？来回一趟挺贵的！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刘一兵依靠肖芳的关爱来驱散忧愁的时候，王新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而且还是不合时宜地站在他们两人的中间。他学着刘一兵和肖芳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仔细看看楼下运动场那几个高一男生的追逐打闹，再左右看看团支书和数学课代表，用一种惊叹、赞美的语气说：“就是说我真服了你们俩了！就是说就这几个小兔崽子赛跑，也能让你们跟看美国大片似得恋恋不舍？佩服佩服！”肖芳又是一阵开朗的笑声。

王新建拍拍刘一兵的胳膊，“萨摩刘，常帅在教室里召集球队开会呢！就差你老人家了！”

刘一兵隔着窗户向教室看去。一群男生围坐在自己的座位周围，而常盛则坐在许菲菲的空位上，此时此刻，正用一种痛苦、忧愁结合着怒气的眼神远远地看着自己和肖芳！

22

刘一兵低着头挤进男生的人群，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旁边，是倚靠着桌子的郑伟和熊亮亮，代远和韩琛则直接坐在了常盛和方晓静的座位上。其他的人则或坐或站，聚集在周围。只有王新建，直接坐在了刘一兵的身后。

常盛和刘一兵并排坐着，谁也不看谁，都是直直地看着前方。常盛等刘一兵在位置上坐下，就开始用一种严肃的声音说话：“好了，大家都到齐了。我利用这点儿时间说说周六的比赛安排。”他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了许菲菲的课桌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沿上支撑着身体，这个大大咧咧的动作让刘一兵生起一阵厌恶！“下场比赛的对手是一班。咱们都知道，一班是理科重点班，男生多，体力好，论出场阵容是最强大的，比二班还要强一些。”常盛说到这儿，特意低头看看纹丝没动的刘一兵，“所以，大家要打起精神，千万别再犯上次对阵二班的错误，白白送给人家点球！”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刘一兵一眼。

在众人的注目下，刘一兵的心里轻轻一抖！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无情地撕开了。他感觉到心跳加速。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小激动，他抬起头望望窗外，看到窗外依然站着的肖芳正在回头看自己，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周六的比赛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战术纪律！所谓纪律就是要严格遵守，任何人都不能违反！我是队长，我想你们没啥意见吧？”常盛用严厉的目光把所有的男生都扫视了一遍，包括刘一兵。刘一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着头，把手伸进抽屉，好像在找书本。

“因为老唐老李那两个外援的事情，上次和五班闹得很不愉快。现在其他几个班都知道了。所以今后的比赛也就别指望外援为咱们进球了。进球还是要靠咱们自己！从下场开始后，咱们要强化各自的位置！”常盛抱起肩膀，高高地仰着头，仿佛在检阅部下的士兵。“进攻方面，就是我、代远，加上边路的王新建和张军伟或者老李。两个边后卫可以由老唐和亮亮担负，亮亮如果体力不支就换吕平上去应付。吕平，再给你个机会，懂吗？！”站在郑伟身后的吕平赶快点点头。“韩琛作为突前的中场，要及时插上，发起第二次进攻。其他人，杜锋要专职用于中场的扫荡，破坏对方的传球线路。一兵和永辉，你们是中后卫，任何时候都要专职防守！我说任何时候，你们俩，明白吗？”周永辉低着头应了一声。而刘一兵抬起头，用一种平静的不能再平静的目光看看常盛咄咄逼人的眼神，轻轻说了句，“好的。任何时候都专职于防守，绝不再插上进攻。对吧？”

“对！”常盛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这个时候的他就是要利用这个机会狠狠地挫败所有人的傲气，尤其是刘一兵的。这个时候的他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反驳，哪怕多说一个字都不行！“听清楚了就照做！每一个人都必须服从战术安排，谁都不能例外！谁也别想扰乱全队的进攻秩序，否则……”

“否则你想怎么样啊？！”又是郑伟！身高1.85的郑伟学着常盛的样子抱起肩膀，瞪起眼睛，咄咄逼人地逼视着有点儿惊慌的常盛。“常帅，你的意思我们大伙儿算都明白了！感情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让一兵再进球了呗！姑且先不说你的战术布置是不是对头，你听听你说话的口气，你这哪是队长啊？你都快成家长了！我爸我哥还没这样跟我说过话呢！”

“你敢这么对我说话？！”常盛把脚从椅子边缘收回放在地上，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郑伟，嘴唇有些轻微的颤抖。“我还没说到你呢，你倒是先跳出来了！二班的那个点球，明明就是你和刘一兵两个人的配合失误！你要不是兔子胆儿吓得躲在门里不敢出来，刘一兵也不会死心眼儿跟人家一直纠缠到禁区里！”

“你说谁兔子胆儿？！”郑伟向前走了一步，撸起袖子！把常盛惊得愣了一下。“死心眼儿”这个词在刘一兵心中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疼得他痛不欲生！他是团支书，他不能再安静地坐在那儿熬时间了。刘一兵连忙站起来，把郑伟推回到过道边，把他抬起的手使劲儿按下去，回头对常盛说：“好了好了。就按你说的办。你是队长！我和永辉不上前进攻就是了。永辉，好吗？”“啊？好！一兵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呗。”周永辉连忙搭腔。

“常帅，照你的意思，谁在比赛中失误谁就要承担责任呗？我胆子小，我怕承担责任，不如你就饶了我，把我开除出队吧！”一直站在郑伟旁边没吭声的熊亮亮这会儿突然开了口。刘一兵这个气啊！真是摁下葫芦起来瓢，怎么每个人火气都这么大？他刚刚要再转身去劝亮亮，常盛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回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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