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李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屋子里本来还有些嘈杂的读书声、说话声瞬间静了下来。刘一兵看着前面熟悉的常盛的后脑勺，有些恼怒。恼怒他竟敢对着肖芳那样说话！恼怒他身为班长竟然毫不关心许菲菲！看来，不用薛睿老师宽心，在常盛的眼里，早就把这些身边的同学、老师当成了过客！如果不是因为足球联赛，他需要观众、需要簇拥、需要喝彩，他才不会把别人当回事呢！那么，自己呢？自己在常盛眼里算什么？邻居的儿子？不再听话的跟班？还是，情敌？

语文老师将一大摞作文本放在讲桌上，叫来语文课代表按照名字分发下去。戴着眼镜显得非常知性的李老师笑容满面，从自己的坤包里拿出一个作文本，抬手向大家扬了扬。“上周四下午的课上，让大家利用一节课练习写抒情诗。看来，这种诗歌体裁因为高考不会考，所以大家明显兴致不高。”李老师放下本子，轻声笑了笑，“大家写得，怎么说呢？绝大多数都是，仅次于一般！”同学们愣了一下，随后哄堂大笑。

“不过，”李老师抿了一下耳边的长发，从讲台上拿起那个作文本，翻开。“咱们文科班还是有一个同学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语言天分，写出了一首很不错的抒情诗。这抒情诗以情感人，所以我觉得，应该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下，你们也好好地感受一下作者浓浓的情怀。”

李老师拿起本子，开始朗读：“我想说。记不清多少次，你的背影在我的视线中慢慢变小。记不清多少次，你的背影在我的世界里逐渐模糊……”刘一兵心头一震！这是自己的诗！上周，心情灰暗的自己，被人调侃为卧底的自己，无处发泄心头的苦闷，找不到机会向肖芳诉说自己的衷肠，于是，他就借着李老师让大家尝试写抒情诗的机会小小发泄了一把情绪。这下倒好，竟然被老师给逮了个正着！

李老师已经朗读到了结尾：“随风飘动的，是你短短的发丝。闪烁光芒的，是你明亮的双眸。而让我沉醉的，是那飘散在春风中的，你的笑声。我想说，你是我的光明，我想说，你是我的希望，我想说，你是我的生命。但是，害羞的我，却说不出口，只能今生静静地，在你背后守候。”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老师接着说：“这首诗最大的亮点在最后，前面那么浓烈地倾慕于梦中的女神，但却全部化解在结尾的忧伤当中，让人不由得伤心。”李老师把本子一扬，“刘一兵！把你的作品拿走吧。写得非常好！继续努力！”话音刚落，全班同学恍然大悟，用羡慕、赞叹的眼神看着刘一兵从老师手里取回作文本。熊亮亮突然说了一声，“哎？我怎么觉得一兵写的那个女的，那么像肖芳啊！”李老师不禁和大家一起逗乐了！

在开心的笑声中，肖芳强忍着不让自己脸红，还和同学们一样向刘一兵投来明亮的一瞥。那道明亮让刘一兵想起自己刚才在楼梯上坚定的决心。他勇敢地迎着大家的目光和常盛纹丝不动的后背，挺直了胸膛！

22

周一的中午，吃过了简单的午饭，职高校长张志华和王宁阳坐在那顶宽大惹眼的迷彩帐篷里喝茶。在张校长看来，到了暮春时节，这军用帐篷的优势就完全发挥出来了。帐篷敞开着门帘，从外飘进阵阵和煦的暖风，带着青草的味道，吹在脖子上、脸上，让人一阵舒畅！张校长端着小茶盅细细品着极品毛尖，早就把上午常远见的那顿怒斥和会议室里的惊魂一刻丢在了脑后。

身边坐在躺椅上的王宁阳正眯缝着眼享受着一天中难得轻松自在的午后时光。那个墨绿色的军用水壶搁在躺椅旁边的地上，而它的主人则已经把布鞋脱了，只穿着一双土布袜子的双脚，翘在一个岁月久远、绿色涂漆已经斑驳的手榴弹箱上，嘴里小声哼唱着豫剧《朝阳沟》的片段。虽然在声音条件上，王宁阳也就是个普通票友的水平，但在多年的好友张志华听来，却也是难得的入情入味，回味绵长。

突然，王宁阳睁开双眼，看看正在摇头晃脑的张校长，开口了。“我说老张，我可得提醒你啊！你们教委办公室的那个刘主任这次可是替你挡了枪子儿，你可别忘了好好谢谢人家啊！这行走江湖，靠的是道义！咱可不能亏理！”

张校长轻轻叹口气。“唉！我老张会那么不懂事吗？！”他伸手轻轻拍拍王宁阳躺着的椅子扶手，“要说怎么谢，什么时候谢，那都是小事儿，我现在倒是为刘主任担心得狠哪！你不知道，常主任当时那个眼神儿，要是手里有把枪他就敢直接开枪了！这下我欠人家的情可是没法轻易还喽！”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王宁阳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老哥，你倒是实在高看你们那位远见主任了！别看他的名字起得好，远见！哼！他哪有什么远见卓识，一门心思地盯着那点儿权力，攥着那点儿糟钱儿。他这种人就是发火也得先掂量掂量对手，要是碰上个级别高的，估计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还是那句话，他就是个拿着印把子的狐狸，迟早有一天得被打回原形！”王宁阳忽地坐起来，看着老张。“要说人物，还真就算你们那位刘主任，性情中人，够胆量！那么些个班子成员都不敢吭声，他就敢站出来！够爷们儿！我老王就喜欢这样的！”说着，还冲老张竖起了大拇指。

老张远没有王宁阳那么兴奋。“宁阳啊，你说建国不会有啥危险吧？”

王宁阳又躺了下来，“危险倒不至于，不过被穿小鞋是难免的。中国的官场历来讲究的就是官威！想那豹子头林冲，何等的忠勇，不也逃不掉杀威棒？”他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着老张，“哎？你刚才说那个人叫什么？刘建国？”

老张正在低头寻思刘建国可能遇到的困境，有些漫不经心的。“嗯，刘建国。怎么，你认识？”

“我还真就知道一个刘建国。”王宁阳眺望着帐篷外的蓝天，“不过，不会那么巧吧？”

老张乐了。“废话！他们这一辈儿四十多岁的，叫建国、国庆、解放的多了去了！咋就可能就一定是你认识的那个！”

王宁阳也笑了。他拿起水壶，抿了一口，眼睛还是仰望着蓝天。“老张，你那个学校的事情我考虑得大概有点儿眉目了。”他这才把目光转向老张，“拖了那么久，现在也得慢慢地起步了。”

老张忽然来了精神头，把椅子挪到紧挨着躺椅的地方，“你说吧。我听你的！”

“嗯。你知道吧？”王宁阳躺在躺椅上，脑袋压着胳膊肘。“我这宁阳集团现在也没闲着。年初在深圳设立了办事处，而且下半年我打算在上海设立分公司。到时候上海的公司就全权接管所有的进出口业务。我呢，在河阴承建石榴山风景区，我要把鸡蛋分摊在每个篮子里。咱们将来也要合作！你的职高，就是未来宁阳教育集团的骨架子。你看怎么样？”

老张听了点点头，明显还没完全领会。王宁阳于是接着说。“要想把生意做大，就真得靠远见！得把眼光放长放远。上个月有个美国人叫索罗斯的，一门心思地做空亚洲金融市场。依照我的判断，咱们国家肯定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你想啊！一旦金融动荡，受打击最大的就是进出口。所以要早作准备才是。将来，不仅要有宁阳集团经营的风景区，宁阳酒店，宁阳贸易，还要有宁阳教育集团、宁阳货运，甚至还可能会有宁阳足球俱乐部！总之，我要把这块招牌扩张到全中国、全世界！这才是中国商人的本色！”王宁阳重新坐起来，看着多年的老大哥，老朋友。“老哥，你是办教育的，几十年本本分分，但你看，一个职高把你给愁的！咱们将来的宁阳教育集团，可不能这么小家子气！咱们要培养河阴、河南，乃至全国的子弟成才！咱将来要筹划着和国际的先进教育理念接轨，第一步就是要开办计算机专业、国际法专业、国际金融专业，培养这些紧缺的人才！”

老张听着王宁阳的一番话，激动地站了起来。“宁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将来我们要和国际接轨，就要从人才培养开始！你是想从职高的老师学生身上起步，百年树人啊！”

王宁阳哈哈笑着，“你是一校之长，就要为一校师生做表率！咱们是实干家，不能蝇营狗苟地和那些个没出息的小官僚一般见识！咱们要有气度，要有胸怀，跳出这个小城市，着眼于天下，这才是河阴城的希望！”他抓起老张的手，“老哥，你找个时间让我和那个建国主任一起坐坐吧。我倒要看看，这个敢帮着你当面顶撞领导的性情中人，会不会成为咱们的好帮手！”

“好好好！”老张很激动。

当他几个小时前走出教委办公楼的时候，绝望的心情和对刘建国的愧疚，几乎让他动了辞职退休的念头。但当王宁阳，这个起于草莽的企业家说出这样的雄心壮志的时候，张志华也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重新燃起创业的澎湃。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继续热火朝天的交谈着。他们围绕着职高现有课程的设置、师资准备和硬件基础设施这些个细节，反复地推敲着。

张校长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有些担心地问王宁阳，“咱们想得这么周到，如果常主任还是哼哼哈哈地不表态咱么办啊？岂不是永远都迈不出步子了？”

王宁阳冷笑一声。“所以刚才咱们就说，人要把眼光放得长远。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姓常的不买账，咱们就绕过他！我就不相信偌大的河阴城，就没有一个领导敢于把步子迈得大些？！咱们河阴，乃至河南，相对于开放的全国而言是后进的。为什么？就是源自领导的固步自封和官本位思想！如果身在官场只为自己的乌纱帽考虑，只为了规避风险，还是个爷们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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