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一上午9:30，是河阴地区教委例行召开领导班子工作例会的时间。在教委办公楼二楼宽敞明亮的小会议室中，例会正在进行。

小会议室其实并不小，足有七八十平米。之所以被教委干部职工约定俗成地称为小会议室，完全是相对于一楼专用于召开全体职工大会的报告厅而言。小会议室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因为时间久远，红地毯上用彩线勾勒的祥云图案已经显得有些模糊。沿着小会议室的墙壁，十几个皮制单人沙发整整齐齐地一圈摆放，每对单人沙发之间还放着用来搁置茶杯用具的小茶几。小会议室的门口，摆放着一盆高高的滴水观音，翠绿的叶子翠绿的茎，娇滴滴湿润润，配合着摆在窗台上，同样青翠几盆文竹，为原本有些肃穆的房间增添了一些舒适的观感，

刘建国坐在距离门口最远角落的一个小沙发里，趁着大家都在低头审阅例会议程，迅速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每一个人。

靠北的墙壁下只有两个沙发，中间放着配套的小茶几。这是教委一、二把手的固定位置。以前是汪主任和常主任，现在是常主任和党委张书记。张书记把那张由办公室事先印制好的会议议程放在膝盖上，双手正端着茶杯品茶。他是真的在品。他轻轻拿起茶杯的杯盖，把杯子凑近鼻子，轻轻地闻着绿茶的香气，眼睛微闭，一边闻一边还微笑着点头。刘建国有些莫名其妙。谁不知道张书记出身于信阳农村，对于毛尖这种绿茶如数家珍，什么样的好茶没喝过？谁又不知道在常主任的要求下，办公室购置的茶叶都是品级比较低的便宜货？张书记这种表现是在赞赏茶叶还是赞赏教委机关的节俭呢？

靠西挨着窗台，一字排开了五个沙发和四个茶几。那里稀稀落落地坐着教委的三个班子成员。分别是年近退休的李副主任，从行署刚刚平级调来的庄副主任和一脸严肃的纪检陈书记。李副主任这段时间也效仿提前退休的汪主任，天天往医院跑，只有在周一的例会上才能准时见到他的身影。李主任没有看议程也没有品茶，而是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和刘建国年龄相仿的庄副主任和陈书记则隔着茶几低声地交谈。两人情绪不错，笑容满面，但声音很小，刘建国低着头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钓鱼”、“车臣”等零零星星没啥联系的词儿，估计他们正在天南海北地侃大山。分管教育规划工作的徐副主任带队去北京参加为期半年的业务学习，所以靠东墙壁下的一排几个小沙发都空着。

加上还没有来的常远见，这就是教委领导班子的全部阵容了。靠南墙坐着的刘建国把钢笔和笔记本都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做好了参加会议的准备。按照规定，班子例会只有副处级以上干部才能参加，以往教委办公室只有方明列席，主要负责记录领导发言，整理例会会议纪要。周日下午，方明已经和徐主任一行四人坐车去参加培训，今天只好由刘建国亲自担任记录员。其实，办公室秘书科除了方明之外还有其他三个工作人员，怎么也犯不着他这个部门领导上阵。但责任感强、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刘建国只信任方明的工作态度，他实在是担心，那三位凭借领导亲戚身份进入教委，平时只会叽叽喳喳议论别人的长舌妇们会把个会议纪要写成教委娱乐周刊！刘建国此时的确有些心烦。方明一走就是半年，期间的大量文字工作真不知道该找谁来替代，总不能都由自己勉为其难吧？还有李雅，没几天就要来报到了。想到这里，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轻轻拍拍刘建国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起头，与他隔着茶几坐着的职高校长张志华正微笑着看他。“刘主任，领导们把我叫来参加例会是为什么呀？难道还是因为上周学生打架的事？”

“老张，我也不清楚啊。”刘建国摇摇头。他刚刚走进会议室看见张校长参加例会也很惊讶。但自己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就在此时，墙上的挂钟“铛”地响了一声，9:30。与此同时，教委主任常远见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直接坐在了那个位置固定的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趁着喝水的工夫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表情。看到刘建国的时候，常主任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笑呵呵地，“哎呀这方明去参加培训，就劳动建国主任亲自担任记录员了，真是委屈老兄了！”然后根本没再往刘建国这里看，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正襟危坐，“嗯，除了徐主任去北京参加培训，我看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现在就开始。”说罢，从笔记本中抽出了会议议程。几位班子成员也不再品茶、养神和聊天，纷纷拿出议程，在常主任的主持下，正式开始了会议。

今天的例会内容不多，议程只有三项。分别由张书记宣读了省委、地委关于深化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工作意见、庄副主任通报了上周松阳县教委有关调整三个乡中心小学招生区域的工作进展，最后是常主任亲自安排本周教委机关几项重点工作。

常远见抑扬顿挫地结束了自己不长的发言，停了下来。他看到李副主任又靠在了沙发上闭目养起了神，庄副主任和陈书记都放下了笔记本正看着自己，旁边的张书记又端起了茶杯喝茶，而远处的张校长低着头，刘建国也刚刚结束了奋笔疾书。常远见干咳了两声，“今天的会，还有两件事，我事先没跟办公室交待，但想来想去，还是在这里跟大家一起议一议。”

常远见把身体靠在沙发上。“这第一呢，柳林县第一中学的三层教学楼年久失修，已经被鉴定为危房。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大事。县一中已经采取措施把县委礼堂借给学校临时安置。”常远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么教学楼的重新翻盖就是当务之急了。就由办公室基建科拿出一个施工方案，按照程序进行公开招标。这工作就由我亲自督办，建国主任工作太忙，那就让向荃副主任亲自抓起来吧。小史年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锻炼锻炼熟悉业务。大家的意见呢？”

常远见说完。李副主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陈书记和庄副主任则频频点头。刘建国心里咯噔一沉！这哪里是议一议？这就是打算直接拍板了！那皮衣小子天天钻在钱眼儿里，是个偷工减料恨不得拿草席充围墙的主儿，这不是要搞出乱子吗？！可是，这件事不提前纳入议程，就是要搞突然袭击，拿什么理由阻止呢？

“远见主任啊，”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张书记突然开口了。“这翻盖教学楼少说也得需要几十万资金啊？难道不需要上报省教委吗？还有行署财政，还要……”

“不用！”常远见轻轻一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张书记的话，也根本不去看他。“这件事我已经电话请示了省教委领导，昨天也向行署领导做了汇报，这个你们各位就不需要担心了！”张书记微微有些脸红，连忙端起茶杯又连喝几口！其他的几位则继续默不作声。

动用几十万资金的事情仅仅是电话请示了省教委领导，到底何时请示的？向哪一个请示的？此时此刻应该没人敢问。而昨天向行署领导汇报，又饱含着深意。昨天是星期天，哪位行署领导会在休息时间听取汇报？汇报又是汇报了多少内容？都无从知晓。在远远坐着的刘建国看来，常远见此时就是个魔术师，一阵虚张声势，一阵云山雾罩，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老刘，你顺便做个记录！”常远见的声音变得有些高亢。“还有第二件事。你们也都看到了，今天我把职高张志华校长也请来了。是想和大家议一议上周四晚上有关职高学生打架斗殴的处理意见。老张，你先向在座的各位领导介绍一下情况吧。”

张校长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各位领导，是这样。上周四晚上机电班的几个学生在外聚餐庆祝同学生日。结果碰上有人收保护费。几个学生看不过，就跟那几个社会青年发生了冲突，双方都有人受了伤。”张校长清清嗓子，“我们学校专门派人到派出所了解了情况，警察说那拨人是挂了号的黑社会，进局子都是家常便饭了，也没要求赔偿，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当然，学生在外边打架，不管什么原因都有我们学校管理上的责任，毕竟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所以这次专门向教委领导做一个汇报。”

“你们校方的处理意见呢？”常远见冷冷地问。

“哦，校医务室给受伤学生做了包扎，没什么大碍。我让机电班的班主任加强对他们的教育。”张校长毕恭毕敬地回答。

“完了？”常远见瞪起了眼睛。

“嗯，完了。哦，我派人去那家饭店，赔偿了打碎的窗玻璃。”

“啪”！常远见狠狠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屋子里的人齐齐地看着常主任气得发白的脸。“张志华！亏你还是个老党员老教师，你就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张校长默默低头，当众承受着教委一把手的训斥。“多名学生当街斗殴！造成大批人员围观，连地委领导都知道了！你竟然还轻描淡写，想敷衍了事？！”常远见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红地毯上踱步，狠狠地盯着张校长。“我告诉你啊！回去抓紧以学校名义拿出处理意见，带头挑起冲突的学生必须开除！参与的一律留校察看！你到底明不明白？学生们不在学校里老实呆着，动不动就跟人起冲突，这是影响社会稳定！如果地委行署怪罪下来，你让教委的面子往哪搁？！必须严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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