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侧面看着张校长沧桑的白发、因为委屈痛苦而有些呆滞的神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头顶聚集！原来不让领导怪罪，不让自己的面子受损才是常远见的目的！这个教委一把手为了自己的官位竟然可以随随便便牺牲一个孩子的前途！而他自己的儿子却可以被庇护着在学校里兴风作浪！想到薛睿老师前不久在电话中的欲言又止，想到儿子刘一兵的左右为难，想到方明、李雅，刘建国把笔记本扔在茶几上，腾得站了起来！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所有人都惊得抬起头，看看他，再看看屋子另一边的常远见。

“常主任！我觉得您的处理有些过于严厉了！”刘建国努力地克制，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咄咄逼人。“我想，职高学生打架是有原因的。他们的方式不对，但出发点应该肯定。而且现在国企大批工人下岗，好多年轻人无所事事，这是个社会问题。如果教委只是片面地管制学校苛责学生，而不去考虑社会大环境，就有些不近情理了。”

常远见死死盯着刘建国的眼睛！“我说老刘，这是班子例会，你不好好做记录，这样急着发表意见是不是有点儿越级行事啊？！”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看张校长……”

“你没有别的意思？！”常远见直接打断了刘建国，向着他走近几步。“我再向你强调一句，这是班子例会！班子！你懂吗？你现在没有资格跳出来发言！给我坐下！”

刘建国被激怒了！“这是班子例会不错！但你作为教委一把手应该秉公持正，充分客观地处理问题！你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决定一个孩子的命运！”

常远见毫不示弱，当然，他也不能示弱。“你还知道我是一把手？！你不要仗着资格老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的决定在座的班子成员都没有反对，你一个中层就敢这样目无领导？！我告诉你，你要为你的狂妄负责！”说着，暴怒的常远见走回到自己沙发跟前，拿起白瓷茶杯，一把摔在门口！茶杯带着怒气和戾气，狠狠撞在门口，粉身碎骨！

刘建国再也无法忍受常远见的粗暴，他上前紧走几步，一直走到常远见的面前。“常主任！不管你现在多么生气，都要时刻提醒自己，你不是一方诸侯，更不是天王老子！你手里掌握的是全地区老师学生的命运，你必须理智你必须公正！”两个人脸对着脸，站立着。犹如二十多年前他们俩在新兵训练场上练习擒拿格斗时那样，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屋子里的班子成员和张校长都坐不住了。大家纷纷过来拉着常远见和刘建国的手，那一句我一句的劝解着，拉拉扯扯地让两个人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张校长使劲儿地拽着刘建国的胳膊，轻声地说：“建国建国，快别再说了！这样可不得了啊！”刘建国这时看到会议室的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小心地往屋里张望。他知道肯定是自己和常远见刚才的大嗓门把整个楼层的人都惊动了。

经过一番忙乱后，会议室恢复了平静。张书记终于不再端起茶杯喝水了，他看看屋子里神态各异的几个人，哈哈一笑，“远见主任不要激动，气大伤身嘛！我看这样吧。”他看看坐在沙发上很不自在的张校长，“志华啊！你呢，你一会儿就回学校，组织大家拿出个处理意见。远见主任说的有道理，学生聚众打架毕竟社会影响恶劣嘛！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得加强管理！”他再看看脸色通红的常远见，“不过呢，建国说的也有道理，学生也是维护正义嘛，我看就别开除了，留校察看就可以了。远见，你说呢？”

常远见这时因为刚才的发火还真有些疲惫了。张书记资格老，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于是，常主任点点头，“张校长，你就按张书记的意见抓紧处理。我可告诉你，谁再给我不知好歹地惹是生非，我就叫他好看！散会！”他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对着低头不语的刘建国说的。刘建国听到后，猛地抬头，和常远见四目相对！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张校长尴尬地站在刘建国身边。张校长伸手扶在刘建国的肩头，“建国，都怪我这老头子胆小不争气，连累你了！”刘建国长叹一声，站起来，轻轻和张校长握握手。“张老师，我的儿子应该和那个学生差不多大。我理解人家家长的心情。咱们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道义。”张校长非常感动，“经过你这么一争取，好歹不会开除了。我先替那孩子的父母谢谢你了！”他握着刘建国的手用力晃了晃，慢慢走出了会议室。

刘建国走到门口，拿起扫帚，一点一点费力地打扫着地毯上的茶杯碎片。

领导位置人人爱坐，领导倒霉人人爱看。一会儿的工夫，教委一把手和办公室主任当众PK的新闻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教委那座深灰色的五层办公楼。

22

史向荃站在走廊上，确定每个房门都关着，就放心地走到常远见办公室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听见里面领导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忙闪身进了屋。

常远见正躺在办公室一角宽大的沙发上生闷气。看见史向荃进来，就翻身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史向荃嬉皮笑脸地伸手轻轻拍拍老大的后背，给领导顺气。“老大别动气！真的，为了那个偏执的死心眼？不值得！”

“去去去！”常远见不耐烦地打掉史向荃搁在自己后背上的手，站起身坐回到大班椅上。摸到大班台上的烟盒想抽烟，发现是个空盒，气得一抬手扔到地上。史向荃连忙跑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拿出烟盒，恭敬地取出一根烟递到老大嘴边，又赶忙拿出打火机为老大点上。

常远见吐出一个烟圈儿。“柳林县一中的事情定下来了。你抓紧去办吧。记住！千万别让刘建国插手！”

“是，遵命！”史向荃打了个立正！马上又开始嬉皮笑脸，“谢谢老大！”

常远见抬头看看史向荃，“朱峰喜到底有没有实力啊？别他妈净说大话，到时候一看都是辛苦活儿又打退堂鼓！”

“老大放心吧！老朱这个人跟别人我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招。嘿嘿，跟老大，他绝对不敢！他是真心想跟在您身边效力，当然肯定是真心想赚钱！”

“哦？你那么有把握？”常远见眯缝着眼睛盯着皮衣小子。

“当然！别的不说，就说为了小盛踢足球打比赛，老朱可是没少花心思！您说，他不就是图老大您赏点儿甜头吗？”史向荃信誓旦旦！

“嗯！”常远见轻轻一笑，突然又变得非常严肃，“对了，记得别让小盛跟他走得太近！那朱峰喜是个黑社会！小盛踢联赛我开始就有点儿不太乐意。无非是看他喜欢足球，不想让他失望。你可替我看紧了！”

史向荃虽然脸上笑着，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是一紧！还不让小盛跟老朱走得太近？小盛为了联赛都跟老朱称兄道弟了，老朱还乘兴让小盛结束了处男时代。俩人现在互相恭维互相吹捧，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但这种事情怎么跟老大说啊？小盛就是老大的命根子，说出去不是要自己好看吗？！

“怎么？”常远见看史向荃有些心不在焉，“你有什么事没跟我说吗？”

“啊？没有没有！”史向荃连忙否认。“对了，老大，我昨天去了趟家俱厂。最近不知怎么搞的，三叔天天在外边拉客户，可订单比前几个月还是少了些。也可能是南方广东那边的成品家俱开始上市了，分走了客户。所以，季度分成可能会，会少点儿。”他看着老大的脸色有些阴沉，赶忙把事先想好的后半句给补了上去。“不过呢，我已经安排人去广东联系几个大的品牌了，实在不行将来咱们可以替他们贴牌生产。”

“解释！”常远见把烟斗摁进烟灰缸。

“哦，贴牌就是跟人家大厂家签合同，咱们的产品贴上人家的牌子，这样不但咱们的销路可以拓宽，还能提高咱们自己的地位，将来无非是每年交一笔产权费用而已。”

“嗯，这个你自己把握。”常远见冲皮衣小子笑了笑，“你也知道，现在我还不能松劲儿，所以，这钱嘛，你放得开也就财源滚滚，放不开就得捉襟见肘。我也理解你的难处。这样吧，分成嘛，可以暂时减少，我也不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万一遇到急事，你和你的三叔还是要多多理解。明白吗？”

“是是！您放心！”史向荃心里一阵好笑！还不是唯利是图的人，你老人家都快把我给榨干了！你当领导的总不能这么松快吧？于是，史向荃小心翼翼地问：“老大，对刘建国这号人物，您可不能心慈手软啊！”

“嗯。”

“老大，我说真的！这老刘跟您认识二十年了，您给他留着面子。他呢？他想过给您留面子了吗？！”史向荃渐渐加重了语气，“不说别的，他大前年跟您争晋升机会、去年非要交地高赞助费让您碰一鼻子灰，今年呢，变本加厉！不肯挂账，拖着不把常胜利拉进基建科，还他妈想干涉李雅的事儿，他哪是您的老战友啊？他，他简直就是您身边的赵高！您要是还由着他，迟早得坏事儿！”

“行了！你说完没有！”常远见狠狠瞪了史向荃一眼，让他闭了嘴。“他是挺过分！我也不会让他好受！”

“老大，要我说，您就是心太软！现在，这可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儿啊！”史向荃没有甘心，继续游说。“老朱也担心着哪！你想啊，刘建国这个办公室主任可是名正言顺地管着基建，将来他只要想坏事，他就一定能坏事！”

常远见心里一惊！从今天刘建国和自己的对立来看，这个老战友完全有能力也有胆量干涉基建的细节。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在座的班子成员虽然没有帮刘建国公开对抗自己，可他们同样没有帮自己这个一把手说话！这才是最危险的！庄副主任新来乍到，肯定是在观望。陈书记是个滑头，不用担心。但张书记这个老狐狸还有那个看似置身事外的李副主任，一定都为有个敢于出头的愣头青而窃喜！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刘建国成为教委内部敢于和自己分庭抗礼的代表。必须痛下杀手，镇服所有人！

“我知道了。”常远见下定了决心。“我是一把手，这个院子里的一切人一切事，都必须跟我走！看哪个敢做害群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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