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重的喘息声中，斯拉夫科，不，刘拉夫科同志提着手枪在清晨的薄雾中奔跑！穿过小巷、跑进大楼、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他满头是汗，他筋疲力尽！四面八方响起令整个城市都为之战栗的警笛声，零星的枪声，还有凶悍的狼狗嚎叫声。他拼尽全力跑到顶楼，一脚踹开平台的木板门，冲上宽阔的平台。一时间，依山而建的贝尔格莱德城区瑰丽的美景闯入眼底！

刘拉夫科是南斯拉夫地下党打入盖世太保总部的卧底。现在他的身份暴露了，已经无底可卧，只有跑！跑！拼命地跑！跑向自己的安全屋，才能逃脱酷刑、审判与枪决。他刚刚跑到平台边缘，木板门被狠狠撞开，三个德国宪兵荷枪实弹地冲了出来！刘拉夫科半蹲在地上，抬手连开五枪！三个敌人随着横飞的木屑和烟雾应声倒地。他迅速站起身，飞快地站上平台的边缘，三米宽的过道之外，是另一座建筑物的平台。他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就在刘拉夫科一瘸一拐地走向另一扇门时，门又被撞开！他举起枪向着蜂拥而来的德国士兵射击！枪声响起，狭窄的楼道里躺满了敌人的尸体。忽然，他觉得后背一震，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掀倒在地上。就在他眼前一黑，即将昏厥的一瞬，他看到自己身后一个高大的德国士兵正举枪对着他，枪口冒起一缕白烟。

刘拉夫科无力地躺在平台上。沉重的皮靴声走到他的身边停下，冰冷的枪管捅捅他的头，又点点他的肚子。他现在反而平静下来。再也不用跑了，再也不用伪装下去了，他即将成化身为一个光荣的名字，未来会被刻在祖国解放的纪念碑上，会永远被南斯拉夫人民所铭记！

…………“一兵！一兵！快起来了！”那只大手重重地拍在刘一兵的被窝上。刘一兵猛地从刚才的梦境中睁开眼睛，看到父亲刘建国那张严肃的脸正在认真地看自己。刘一兵从被窝里翻身坐起，怔怔地看着父亲，心里快速地检索这几天来自己的言行举止。

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爸爸破天荒轻轻坐在了床沿上，微笑着问他：“现在是早上5:50，时间还早，想不想跟我去打会儿羽毛球？”说着一把拉开窗帘。四月的晨曦从窗外蜂拥而入，倾泻在刘一兵的脸上。刘一兵使劲揉揉自己的眼睛，睁大眼睛看着父亲从门后拿出羽毛球拍。刘一兵飞快地起床，洋溢着迷迷糊糊的笑脸，飞快地穿好运动裤和汗衫，跟在父亲身后轻快地跑下楼去。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妈妈陈红梅看着拿着球拍出门高高兴兴地出门的父子俩，悄悄抹去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水。

刘建国和刘一兵站在楼下的空地上。刘一兵是会打羽毛球的，偶尔也会在体育课上和同学们玩玩儿。他自忖球技并不亚于成天在楼下炫技的常盛。但是，和自己的父亲对垒，还是人生头一次！

刘建国握拍发球。刘一兵发觉父亲的打法很专业！自己家刘指导员可不是公园里老头老太随处可见的廉价招式，而是电视转播中见过的那种酷酷的专业反手发球！刘一兵不敢大意，迎着来球一个上前的大跨步，同时伸出右手握着的球拍用力地回击过去。不料早晨一阵微风吹过，洁白的羽毛球被风刮得轨迹发生了偏移，自己的一拍竟然落空了！那羽毛球得意洋洋地砸了下来，嘲弄般翻了个身，躺在了地面上。

刘一兵心里有些紧张，趁着捡球的空当偷偷看父亲。刘建国依旧是微笑着站在那儿，“刚才有风，没关系。换你发球了，咱们再来！”

刘一兵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摆了一个专业的正手发球姿势。随着一声闷响，球与球拍的尼绒网狠狠地碰撞，球迅速地向对面飞了过去，借助着风势，飘飘忽忽，越飞越快，飞越过了空地，直接一头栽进草丛里。刘建国扭头看着羽毛球下落，又转过头看看发呆的儿子，表情掠过一丝不快，没说什么，走过去捡球。刘一兵心里默念，下一个！下一个球一定要好好打啊！他攥着球拍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汗。

刘建国左手拿球，右手挥拍，又是一个轻巧的反手发球。那球刚刚飞过两人之间的中点，就快速地下坠！刘一兵一个跨步追上去，使出全力将身子探出去，将球拍向前伸展，赶在球落地之前做出一个轻轻的上挑动作。一声清脆的声响，球的尾部被球拍的不锈钢边框击中。那球借助弹力，转而向上挣扎着攀爬！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勉力地爬升，但实在没有飞出多高，很快就因为力竭而坠落在靠近刘一兵的地面上。

刘一兵没敢看父亲的脸色，匆忙中紧跑两步捡起球，又赶快回到自己发球的位置，效仿着父亲的姿势继续发球。这时父亲突然说话了：“是不是让你起得太早了？还没睡醒啊？”

刘一兵看着那张熟悉的有些怒气的脸，拼命地笑着摇头，调整好姿态把球发了出去。那球直直地向父亲的鼻子冲去。父亲身子微微向后一仰，横起球拍将球格挡出去。那球转瞬间就又重重地弹向刘一兵的方向！刘一兵往一边欠欠身，闪出空当，右手握拍大力地迎着球抽打过去！

又是“砰”得一声，球又一次砸在了球拍的边框上，向上跃起，然后再次跌落在地上。

刘一兵赶快跑过去捡球。当他刚把那只专和自己作对的羽毛球握在手里，突然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一个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褐色羽毛球拍划出一道流畅平滑的弧线，哐啷摔在了地上。由于自身飞行的力道非常大，那球拍竟然还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不锈钢的边框和地面摩擦，迸出两三个极小但却极耀眼的火花！球拍撞上了刘一兵面前不远的台阶，戛然而止！刘一兵抬起头，只看到父亲的背影快步走进了单元门。在自己的眼中，父亲的背影，连同单元门，一起渐渐地湿润、模糊起来！

刘一兵默默捡起球拍，迎着周三清晨明媚的阳光，静静地坐在空地一旁的台阶上。他擦去泪水，命令自己坚强，劝解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对啊，没什么大不了，《黑名单上的人》中的斯拉夫科卧底在盖世太保总部，一定也忍受了很多误解和委屈吗？真的！只是自己长时间没打羽毛球，动作和感觉都很生疏了而已。爸爸能邀请自己一起打羽毛球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以后再和爸爸打球，就……以后……，真的还会有以后吗？

2

周三早上那场剧情大开大合、急转直下的父子羽毛球赛，宛如一记漂亮的左勾拳，把刘一兵当头打得一连几天都晕头转向、沉默不语。而他的郁郁寡欢也直接影响到了常盛。

常盛这几天坐在教室里，表情和心情都非常复杂。一方面，他在内心中深深地谴责自己做了一个学生不该做的事，每当想到自己是地高的学生，是班长，是教委主任的儿子，都不由得脸红。可另一方面，他又一阵窃喜，因为他看到了那道美丽、难忘、刺激的风景，偷吃了最最甜美的果实！每当看到代远陪着笑跟许菲菲搭话失望而回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比代远幸运了一万倍，比代远领先了整整十个身位！这段美妙的经历每晚都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他忍不住想要和刘一兵分享。但是！他明白，一旦刘一兵知道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的乐园竟然和那些商人官员一样，在娱乐会所，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就到此结束了。出自老刘家的那些老古董，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这种商业社会肮脏另类的肉体关系的。何必自找麻烦呢？不说也罢。于是，常盛苦苦忍耐。忍耐着不说出去，忍耐着更快地回到峰哥的宫殿里，忍耐着那个唤作兰兰的姑娘让自己再一次飘飘欲仙。

当然，成仙之前还有大事要办。常盛一直等到了周五中午，薛老师精彩的历史课结束之后，叫上刘一兵，把吕平和张军伟单独留在教室里。

刘一兵隐约预感到，常盛是要出手解决外援的事情了。他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吕平和张军伟。吕平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抠着手，紧张不安，而张军伟仰靠在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班长和团支书，一派满不在乎的表情。

常盛站起身，倚靠在刘一兵的课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先是看看吕平，再看看张军伟，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今天把你们两位留下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上场比赛咱们输了。我分析了一下。输球的原因主要有两个。”在即将说到关键之处时，常盛刻意模仿自家老大，故意停顿一下。“一个呢，是个别后卫的体力速度跟不上。”吕平猛地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另一个呢，是中前场拼抢能力不足，白白消耗体力。”这次轮到张军伟瞪大了眼睛。“所以，这几天我和一兵商量了之后，专门找人联系了两个专业运动员，一个是边后卫，一个打的是边前卫。嗯，所以下场比赛我打算让你们俩做，做替补。”常盛说完，小心地看着两人。“你们有啥意见就说出来。咱们是同学，我和一兵这样做也是为了能赢下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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