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喜大口嚼着甲鱼，又举起酒杯示意李爽和等待答案的唐鹏飞喝酒。两个小伙子不敢不从，连忙端起酒杯把一整杯啤酒灌进肚子里，不会喝酒的唐鹏飞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满桌人放声大笑，冲散了刚才的尴尬。

“啊，你瞧我这记性！昨天晚上光记得打电话叫黄老大连夜把你们派过来救场，忘了跟你们说了，小盛，哦，常队长他们的联赛其实就是高中的业余联赛。”说着话，朱峰喜又示意正翘着二郎腿儿悠闲抽烟的史向荃叨菜，用眼睛的余光看两个小伙子的反应。

果然，唐鹏飞的脸色明显有些阴沉，李爽的表情倒是没啥变化，拿起啤酒自斟自饮起来。朱峰喜把筷子重重地搁在餐台上，“啪”得一声！把唐鹏飞吓了一跳！“怎么？！老子话还没说完，就想他娘给我甩脸子？！”朱峰喜骤然变脸，凶光毕露地盯着唐鹏飞！唐鹏飞和李爽互相对视一眼，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规规矩矩并排站好。

朱峰喜突然扬手把手中的一双筷子隔着桌子狠狠地扔到了唐鹏飞和李爽的身上！“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除了会踢脚球，连他妈自己名字都写不好！还跑我这儿充人物来了！”两个小伙子的运动服上被筷子溅上了油渍，但连动也不敢动。一左一右坐在朱峰喜身边的史向荃和常盛连忙拉住他的手，又是倒酒又是好言相劝，朱总这才稍稍恢复了平静，点燃了一根烟。

“我告诉你们俩小兔崽子！我说出来的话，连你们黄老大也不能不给我面子。让你们俩干嘛你们就干嘛！少他妈废话！我给你们找好了住处，就给我老实呆着，随叫随到。都听清了吧？”两个小伙子慌忙点头。“老九！”朱峰喜朝门口招呼一声，一个穿花马甲的彪形大汉应声而入。“把他俩带回去休息，顺便帮他们整点儿吃的。”朱峰喜吩咐完老九，冲俩运动员指指门口，“都给我滚蛋！”

看着两个肌肉紧绷、脚步稳健的专业运动员像丧家犬一样被一旁的峰哥呼来唤去，常盛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半天没有开口。倒是史向荃沉稳得很，笑眯眯旁观着朱老总呵斥手下。看朱总的气儿消了，他转身从精巧的消毒柜里取出一双新筷子递到朱总的手上。“我说老兄，别生气嘛！我和小盛得好好谢谢你！你老兄一个电话不出一天就叫来俩足球健将，我们实在，实在是万分感激啊！”

“嗨！”朱峰喜右手拍拍史向荃的胳膊，左右揽住常盛的肩膀，“我这个人就是个驴脾气！你们别见怪啊！”说着，自己倒了半杯啤酒，咕咚咕咚一口干了。“你们不知道，就这些个踢足球的，吃的就是青春饭！打不上比赛找不着东家比要饭的都惨！就刚才这俩货，也就是跟着喜欢足球的大老板，能偶尔踢几场野球挣点零花钱。还他妈嫌弃比赛级别低？！”说到这儿，朱峰喜看看心不在焉的常盛，“小盛，我可没亏待他们啊，你知道我答应他们踢一场挣多少？”

常盛突然意识到，对啊！这峰哥叫来的人可不是白来的，得给出场费的。他绞尽脑汁权衡再三，向峰哥伸出五个手指头，“50块钱一场？”

朱峰喜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常盛心里一阵慌张。“50？小盛啊！你峰哥可是为你掏血本了！一场！300！”

史向荃一愣！这姓朱的来者不善啊！光是小盛捣鼓的这个联赛，他前前后后连赞助加请外援，已经砸进去一万多了！这小子要干啥？！还不等史向荃说话，常盛已经兴奋地站起来，脸蛋儿红扑扑的！他抄起桌上的酒瓶，毕恭毕敬地给自己的峰哥满上一杯啤酒，然后双手奉上。“峰哥，我爸教导我，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我，我先敬您一杯！谢谢峰哥！”

“好好！小兄弟的酒我一定得喝！”朱总连忙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冲常盛眨眨眼睛，“小盛，吃饱了吗？峰哥还有个惊喜要给你呢！”他冲瞪大眼睛面露惊喜的常盛笑笑，没搭理在一边皱眉的史向荃，直接打开了包间的门，对着过道里打了个手势。

常盛站在那儿，听到一阵轻盈的脚步走到了门口，自己的心脏立刻剧烈震动起来！一个个子高挑，穿着黑色吊带连衣裙的少女从朱峰喜的身旁走进了包间。常盛觉得头晕目眩，那黑色的裙装更加凸显了少女白皙的皮肤和苗条的身体。常盛又一次嗅到了那淡雅的香水味儿，在即将幸福晕倒的一刹那，他的胳膊被亲密地挽住。他不想说话，什么也不想做，只知道紧挨着少女柔软的身体，跟随着那双细嫩的手，被轻轻牵出了包间。

坐在一边始终没动窝儿的史向荃，一张瓜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纳闷儿，再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现在是惊悚加愤怒！他目送着常盛的背影，刚叫了声“小盛！”想站起来拦阻，却被站在门口的朱峰喜一把摁住，“老弟，别担心，小盛开心着呢！我又不会害他！咱俩单独聊聊？”

包间的门关上了。史向荃坐在椅子上，仰望着朱峰喜。“老朱，那女孩儿是谁？……靠！你小子也太缺德了吧？！”史向荃反应过来，冲着老朱怒吼！

朱峰喜平静地坐下来，把右胳膊放在餐台上，盯着史向荃，“你也不想想？我是个生意人。为了你和你那个常主任，我可没少投资啊！就说你吧。在我这儿轻车熟路地吃喝就不说了，单你睡我这儿的姑娘，少说也得一打儿了吧？也就是你了，别人要有你这成就，不花个二三十万能走出去吗？！”朱峰喜把玩着一个被起子压瘪的酒瓶盖儿，“可你倒好，光让我历经风雨，就是不让我看见彩虹。说什么让我进军教育市场，我请你那常主任几次他都肯不露面，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你把我当冤大头啊？！”

被朱峰喜一阵抢白，史向荃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那，那你也不能这么，这么卑鄙啊！小盛他，他可还是个高中生啊！”

“高中生怎么了？！我看他昨天的表现可是水平真高呢！那体力，那技巧，可不像个高中生！”朱峰喜故意夸张地赞叹。

“原来你他妈蓄谋已久了？！你，你他妈……”

朱峰喜把酒瓶盖儿扔到史向荃面前的餐台上，制止了还想发作的史向荃。“行了啊！差不多就打住吧！你那点儿老底儿我还不知道？我还打算说正事儿呢！”

史向荃果然不再吭声。

“我跟你说，我这几年手头好歹有了些闲钱，正打算像王宁阳那样搞多种经营。老王头儿手面宽，直接要炸平石榴山开发风景区。我呢，打算合股弄个房地产公司。我看你小子是个人物，怎么样？算你一股，咱们弟兄合伙儿，中不？”

史向荃抬起头，盯着朱峰喜看了老半天。“你跟我合伙儿？我又不会搞房地产！再说，我现在所有的活钱儿都投到家具厂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要你那点儿糟钱儿？！咱们这房地产公司肯定得先接小活儿。比如，”朱峰喜买了个关子，抽出一根牙签装模作样地剔了剔牙，“你们教委管着的校舍维修、盖教学楼、整修操场之类的基建工程，就当你报答报答我，让我们这些纳税大户赚赚国家的钱不是？”

“哦。那比较难办哪儿！”史向荃认真地说：“基建的确归办公室管，但我只是个副主任，刘建国那个人我跟你提起过，那个人，唉！烦死了烦死了！”

“嗨！这有什么难办的？”朱峰喜不屑地把牙签扔到地上，“谁碍事就让谁滚蛋！再说！”他又指指隔壁，发出猥琐的笑。“有那个能干的小衙内，你们老大会不听咱们的？！”

“嗯！”史向荃点点头。“老大也确实在想办法让我掌管基建。不过，你他妈真够损的！你怎么能想出这种阴招来？！”

“哈哈哈！”两个人大笑着握手。

史向荃想了想，从皮包里拿出大哥大，被朱峰喜一把拽住！“你干嘛？还想翻脸？！”

史向荃不耐烦地挣开手，“去你的！小盛这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儿吧？”

“嗯！那当然！”朱峰喜淫邪地笑着，“那姑娘可是我这儿的花魁啊！”

“瞧你那儿贱样儿！”史向荃冲朱峰喜瞪眼，“我得赶快替他请个假！地高校规严着哪！”

2

下午，刘建国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电话。来电的，是儿子刘一兵的班主任，薛睿老师。

薛老师的这通电话，时间不长，一共只说了大概三分多钟。先是向一兵的父亲介绍了一兵近期在学业上的明显进步，尤其是上午刚刚揭晓的那次政治测试成绩。全班五十二个学生，在那张冯谦自鸣得意的变态试卷面前，二十个人不及格，得分高于85分的，只有三个，而刘一兵是奇迹般的97分。薛老师说，这次考试充分证明了一兵的刻苦和拼命。薛老师希望一兵的父母能够多多鼓励自己的儿子。然后，薛老师简单叙述了这次足球联赛的起因，着重点了常盛的名字，希望一兵的父亲能够理解一兵的苦衷。最后，薛老师祝刘主任工作顺利。

放下电话。刘建国的心仿佛变成了一根化学试管，先是注入了一些激动，然后注入了一些兴奋，再然后是些许的苦涩，最后是浓度很高的愧疚！

如果不是薛睿老师主动打电话，刘建国直到现在还以为儿子的班主任依旧是童华盛！可见，自己一手处理的父子关系有多么的失败！儿子已经在自己面前习惯了聆听教训，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

刘建国必须承认，自己即使再看不惯常远见的所作所为，在父子关系这一层面，常远见的表现要远远优于自己！他有很多次都看到常远见带着常盛在家属院的空地上打羽毛球，听到人家父子俩开心的大笑。他还记得有一次，儿子刘一兵趴在四楼的窗台上看常家父子打球，即使当个场外观众也竟然看得津津有味。当时自己狠狠地训斥了儿子，说他在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唉！刘建国又想起半个多月前，他回家看到儿子把电视机的声音关掉，像做贼一样偷偷看足球比赛。自己竟然直接关掉了电视，羞辱了儿子！他知道，他每次的训斥、每次的责怪，都会让儿子默默垂泪。他什么都知道！儿子和自己一样要面子，和自己一样苛求完美，和自己一样希望承担好每一份责任。

但在自己这样一个严苛不懂温柔的父亲面前，儿子刘一兵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都只会躲在黑暗里偷偷啜泣，从不向父母求救。儿子希望自己能帮到这个家庭，帮到自己的父亲。而自己呢？当自己的宝贝儿子中招考试失利时，自己只知道唉声叹气，只知道不顾一切地交赞助费，有没有问过儿子的感受？！当儿子为被逼参加常盛组织的足球联赛而左右为难时，自己有没有理解儿子的感受？！都没有！

要改进父子关系啊！刘建国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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